張曼娟／作家
曾經，多年以前參加過一場暑期的營隊活動，是為小學五、六年級的孩子舉辦的。其中有幾個寫作比較早熟的女孩，吸引了我的注意；還有一個長相十分纖巧美麗的女孩，她的眼神、舉止，都比同齡的孩子成熟許多。當其他孩子笑鬧吵嚷，她臉上的表情甚至有些輕蔑，就像是一個高三女生走進了小學三年級的教室。
營隊結束後的某一天，我正在餐廳門口等候朋友，忽然在熙來攘往的行人中，看見了那個女孩，她的臉上滿是嫵媚嬌俏的笑容，將身子倚在一名男子懷中，伸出手臂勾住男子的脖子，與他親暱說話，男子的手臂圈住女孩已經發育的胸部，緊緊攬住她。就在那個瞬間，我感覺女孩已經成了一個女人。突然之間，女孩的眼光接觸到我，她的表情慌亂失措，喊了一聲「老師。」男子與女孩迅速分開，女孩對我說：「這是我爸爸。」我們互相點了頭，爸爸和女兒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只能不斷催眠自己
我有些失神，直到朋友已經到我面前了，我還在怔忡。這對父女的親密舉動讓我覺得有點不尋常，他們一秒鐘彈開的反應更加微妙。可能因為我讀過了張愛玲的《心經》，對於父女之間，可能會產生幽微深刻情愫這種事，已有認知。如果他們並不是父女呢？當然也有可能，那又是另一篇故事了，男子看起來比女孩年長了三十歲上下，女孩才要升國一。
最近在讀吳曉樂的長篇小說《我們沒有祕密》，其中有好幾個女孩，小時候遭到性侵或是性騷擾的事件，以及這些陰暗的往事，對她們的一生造成怎樣的影響。類似的故事我常是不忍卒讀的，卻因為曉樂的敘事太有魅力，我還是一個字也不缺漏的讀完了。小說中最令我感到好奇的，是一對兄妹太過親密，而竟產生了不可告人的祕密。同父異母的妹妹感覺孤獨，向哥哥尋求安慰，哥哥常和妹妹睡在一起，他們觸碰了少年的性行為。妹妹漸漸成長，想要結束這樣的關係，卻因命運安排，沒能成功。反而是哥哥出國留學，一帆風順，帶著心愛的女孩回家，宣布了他們的喜訊。這樣的發展擊潰了妹妹，決定付諸行動，摧毀哥哥。
我問曉樂：「這個哥哥難道沒有罪惡感嗎？」這些加害人真的沒有罪惡感嗎？曉樂回答：「他們可能都會找到脫罪的遁詞，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吧。」於是，那些深藏著祕密的女孩，只能不斷催眠自己，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