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瞿欣怡專欄:唐美雲,我愛你

出版時間 2020/11/11
■唐美雲歌仔戲團《光華之君》彩排記者會。右為唐美雲。陳明中攝
■唐美雲歌仔戲團《光華之君》彩排記者會。右為唐美雲。陳明中攝

瞿欣怡/作家

看了唐美雲歌仔戲團的《光華之君》,劇團又創下另一個高峰了。

《光華之君》改編自日本的《源氏物語》。我曾經特地去日本看寶塚歌劇團的《新源氏物語》,飾演光源氏的花組首席明日海正青春,由她來飾演光源氏,真正是絕代風華。幕拉開的那一瞬間,舞台上奢華的布景,讓人眼花撩亂的和服、寶塚歌姬的吟唱,就算一句都聽不懂,還是深深地被震撼了。

聽說唐美雲要改編《源氏物語》,我暗暗擔心,以唐美雲的年紀,實在不適合扮演光源氏啊,何況寶塚的舞台難以超越,唐美雲會帶來什麼樣的「光華之君」?

我真是多慮了,她可是唐美雲啊!極簡的舞台,透過窗、紗、光影,營造出生命的歡欣與悲嘆;編曲唱詞都好,文武場的烘托更是絕妙。編劇陳健星也更成熟了,他編寫中年光華君,光華君為什麼不斷在女人間周旋?他內心最深的恐懼與渴求是什麼?甚至,藤夫人為什麼要寫下這個故事?

走到心裡脆弱角落

故事的主述者是藤夫人,原型來自創作《源氏物語》的紫式部。她拒絕將軍的保護,獨居僻靜小屋,著魔似地寫著光華君的故事。飾演藤夫人的京劇小天后黃宇琳,她的姿態、唱腔、氣場,撐起整個故事。所有的觀眾都懸著心,最終,故事會走向哪裡?

藤夫人早一步看見衰敗。光華君在繁華的最高處跌落。他的妻子與年輕戀人私會,生下孩子;一生摯愛紫雲在怨懟中,於紅梅落盡時,香消玉殞。曾經的戀人們,如夢幻泡影。

在白茫茫一片大雪中,光華君出家了。如果停在這裡就糟了,太像紅樓夢。可是,藤夫人抱著故事出場,與光華君錯身而過。光華君回頭問她:「你為什麼要寫這個故事?為什麼要給我一個這麼悲慘的人生?」這個追問穿越時空,像極了賈寶玉問曹雪芹。

藤夫人說:「因為寂寞。」原來,她曾經以為對將軍而言,她是特別的,將軍看見她的才華,沒想到將軍當眾朗讀她寫的私密故事,還召舞姬羞辱了她。

她曾經那樣相信愛情。光華君對她說:「你要原諒自己的單純天真,原諒自己的自作多情。只有這樣,你才能往前走。」

被看穿的藤夫人,靠著光華君嚎啕大哭。寫故事的人,最終被自己的故事療癒了。黃宇琳氣場強大,她的悲傷穿透整個劇場;也還好是唐美雲啊,她溫柔地支撐了無盡的悲傷。

幕落下,我卻淚流不止。我啊,到了中年都還被說「天真」,天真不好,天真會傷人,我總是為此自責不已。但光華君說:「要原諒自己。」

謝謝唐美雲做了這麼棒的戲,不只在感官層次給戲迷新的體驗,更走到我們心裡最脆弱的角落。

謝謝唐美雲。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