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政達/自由作家
你該往何處領受神壇斑斑的陽光,光的溫柔和殘酷,請試試夏季時澎湖的土地公嶼。
九月是最酷熱的月份,澎湖爆發出走般的旅遊潮。一早,宋船長開著船帶我們前往那個叫做土地公嶼的無人島,有人的時候島上拜土地公,因為就算是海上的星羅小嶼,碩果僅存的礁沙也是土地。人離開後,留下文明的痕跡,創造了一個名字。
就是一個名字,澎湖北海的一片礁岩,應該不曾知道自己的命名,時間是更為亙遠的存在。登岸,在潮間帶間撿拾貝類、錢幣螺、鐘螺、黑珠寶螺,聽見近處潮汐穿過礁洞冒出的泡泡聲,好像是海洋裡不甘寂寞的某種生命。多麼寂寞的島啊,我望著同行的家人和同伴,多麼寂寞的一片海。
跳躍過陽光和島嶼
陽光如此猛烈,簡直就是毒,兒子仍堅持不戴帽子,頸間曬出一條紅紅的痕跡,「你再曬下去,以後澎湖就會在你身上留下記號。」有人這樣說。不知為什麼,想起卡謬《異鄉人》的開頭:
「我們在海灘上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熾熱的太陽壓得人抬不起頭,強光碎成一片片,散落在沙灘和海面上。我感覺雷蒙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不過可能是我的錯覺。」
澎湖如此奇幻的引起各種錯覺,在獅頭狀的玄武岩,總以為聽見卡謬說的小蘆葦笛,不停重複三個單調的音符。三個音符,跳躍過陽光和島嶼。
曾經擁有造船廠的宋船長,初見,以為是《鷲與鷹》裡的石原裕次郎,這兩個人都曾被海洋統治過。當初,船廠的一場大火改變了宋船長的命運,一無所有時,他在工地工作還受了重傷,奇怪的是人進到谷底反而窺見了一線陽光般的希望,宋船長住院時徹悟,知道澎湖在招喚他,他接下堂哥的房子改成民宿,靠共修的師兄弟募款,激起浪花的地方,如同潮間帶無人時的聲響,也同時激起了宋船長的另一頁生命篇章,他帶領遊客來到澎湖小島撿貝殼,講金絲嶼上獅頭玄武岩的故事,但人進到包容一切的廣大蔚藍,生命最原初的搖籃,連講故事都是多餘的。宋船長說:「你們個別去領受感動吧。」
我走在礁岩間,即將曬傷的兒子跟著我,海風將地面吹成一條條的行列,在陸地和陸地的空餘間,歷史陸沉,我想起《鷲與鷹》的古老歌詞,在夕陽沉落時,我為什麼忍不住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