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作家
橫貫中央山脈南三段——更精準的說法是「丹大、東峻橫斷」這條路線,你得帶上一顆強力的心臟,以及一具廣大無邊的胸壑——能有多大,就盡可能地有多大。這是我在攀登義西請馬至山(3245公尺)的東邊陡稜時,心中對自己袒露的話語。
沒錯,往我的左側瞭望,高聳的馬博拉斯橫斷諸山峰清晰可望,包含著碩大的馬博拉斯山,有如上帝食指上所戴的一只方形印戒般的馬利加南山(她孤高而優雅,有人問我說:「爬了那麼多山,最喜歡哪座山?」我會說:「喔喔,那應該是My Sweetheart馬利加南。」),往太平洋方向去,是延伸向花蓮的馬西山和喀西帕南山,而在稜線驟落的轉折處,是一片廣袤草原的太平谷地,那是我兩年前造訪之處。
在我的右側身後,是中央山脈主脊,遠方稀疏的晨光中,輝耀著纖細越嶺電塔的末端,便可辨識出是六順山,順著關門北山、大石公山、小石公山,迤迤邐邐,接上我們昨日登上的丹大山和盧利拉駱山,更遠方的花東縱谷現正被濃厚的雲海所掩埋,但一過了丹大稜線,雲霧瞬間不見,透明的山谷發散著燦綠的光芒。
我在每個能休息的當下,大口喘著氣,感受到宛如馬達奔騰般的心臟,為全身所帶來的震盪;也一點一滴地,因胸壑地漲大而感動莫名,吳怡農年初
競選時的口號「壯闊台灣」所說的,不就是這裡嗎?那種尺度、那種抒情、那種不發出聲音的恢宏,轉念間你覺得腳下的石壤綿密地長出了牽引,將山客與島嶼緊緊地黏著了起來。
胼手胝足爬行巨大崩壁
沒爬過山的人,總以為中央山脈是一條貫穿台灣的脊梁,由北端蘇澳的烏岩角到屏東的鵝鑾鼻,直直挺挺,二話不說。其實,中央山脈一路向南,有幾個大小轉折,除了北二段的無名山附近有個小皺折外,就屬丹大、東峻橫斷與馬博橫斷這兩道東西向的連稜高峰,最具戲劇性,而其樞紐,就是我面前的義西請馬至山。
從丹大山下到太平溪東西源營地,爬上內嶺爾山,南北向的地勢開始扭轉成東西向,路經馬路巴拉讓山,來到義西請馬至,自此,爬南三段的,可往西北稜線,經過許多壯闊的崩崖,抵達此行的最高峰東郡大山(3619公尺)。
然後更北,橫亙一座3平方公里童話般箭竹草原之後,踏上荒渺孤懸的東巒大山(3468公尺),如果你不爬南三段,可從義西請馬至往南,經由烏妹浪胖山、僕落西擴山、烏可冬克山,接上另一條橫向大山脊馬博橫斷上的馬利加南山東峰,兩年前走馬博橫斷,在馬東山屋前便看到指路的路牌,今年終於來到2018年那條路徑想像裡的末端。
從義西請馬至、烏妹浪胖、僕落西擴到烏可冬克,這些山名都來自布農語,其意義都不可考(義西請馬至有一說是「螞蟻很多」的意思,我們在山上也確實遭逢眾多碩大的螞蟻,下山問布農朋友卻無肯定回應),但翻成漢語發音,跌宕有致,看來與山勢若合符節,我居然得以過目不忘。
馬博橫斷的西端最終會接上中央山脈第一高峰秀姑巒山,自此往大水窟山向南,又回復為南北向,是為南二段,山名的漢字也漸為人熟悉,那段路也是秀美異常,但要比起丹大、東峻橫斷的磅礡氣魄,則是遠遠不及。
站立於義西請馬至的山巔,望向下午要走的路徑,那是一段穿越斷稜東、西山的險惡地勢,是由哈伊拉羅溪向源侵蝕所造成的巨大崩壁,其塌陷的規模和猙獰的細部糾結,在台灣其他山域都不容易見到,你靜靜地凝視它,卻不心生懼怕,渴望著胼手胝足地進入它,在它的岩角和斷壁上匍匐前行,在喘氣時希冀著吸入石塊中隱伏的一抹氣韻,也許那已是百萬年之久,水鹿、蝴蝶和山羊都曾共同親炙過的氣息。
銀光湖面鑲嵌綠浪草原
那一天的下午,穿越完斷稜西山,無預警地遭遇150米裡門山無盡陡坡的上攀,那可是義西請馬至奏鳴曲發展部的高潮,好不容易撐著走上山崗,我們便看到一幅難以置信的畫面,一小片閃爍著銀光的湖面,鑲嵌在綠浪起伏的草原上,這裡是海拔3150的丹大溪源營地。
眼下的河川發育已進入老年期,山頭已成平滑的圓丘,水文自由地曲流,間或有一小瀑布,我們選擇了最上端的水線邊紮營,一隻公鹿靜謐地繞著我們探望,像梭羅一樣踱著沉思的步子,夜幕降臨,一輪圓月卻盛大地揮灑光芒。
我躺在帳篷裡,溫度1刻度1刻度地下降,卻不禁回想起今日一天裡,那熾熱的義西請馬至山,全台灣的地理中心點,渺無人至的義西請馬至,卻是My Soulmate的義西請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