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又看到一則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悲劇，發生在日本的神戶地區，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因不堪照顧失智祖母的痛苦折磨，將毛巾塞入祖母口中，使她窒息而死。就像我們一直看見的，殺死被照顧者的，通常都是扛起照顧重任的那個人，只是那樣的擔子最終壓垮了負重的人，於是，我不禁想問，其他人在哪裡呢？
照顧失智者的孤絕感，是因為除了照顧者以外，其他人對失智的了解都是很片面的。「失智，不就是忘東忘西嗎？」「失智就是現在的事想不起來，以前的事記得很清楚吧？」這些都沒錯，但都只是很輕微的狀況。母親三年前因為水腦症而失智，加上腦內的小中風，她的情況一下子惡化，不僅分不清白天晚上，不知道身在何處，情緒也變得敏感易怒，更嚴重的是她的睡眠顛倒紊亂，只要醒著就想出門，如果出門肯定迷失。全家人因此睡眠不足，情緒緊繃，身心都受影響。但我知道母親的狀況還不算嚴重的，有些失智者會認不出家中成員；懷疑照顧者想要謀財害命；動不動就發怒，惡言相向或是拳腳交加，讓照顧者生活在地獄之中，只想毀滅。
我最鄙視的一種人
照顧如果是這麼勞苦又煎熬的事，為什麼只能由一個人孤獨承擔？日本的老奶奶其實有三個兒女，都住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但他們各自有不能照顧的理由。不是因為工作忙碌；就是因為身體不好；要不然就是自己有小孩要照顧，於是，他們指定了年輕女孩為照顧者。原因是「小時候奶奶曾經照顧過妳，妳當然應該照顧她。」這個理由如果成立，那麼，女孩的伯父、父親和姑姑難道不是奶奶照顧長大的？為什麼他們可以置身事外？女孩與奶奶以前的關係就不是太好，但是，當其他人推卸責任之後，女孩只得走進那幢火宅之中，也走進獨力照顧者的悲慘命運。
女孩白天去幼兒園當老師，那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晚上再照顧從關懷中心回家的奶奶，但因為奶奶的情緒與睡眠問題，使女孩每天只能睡兩個小時的覺，並且一直在龐大壓力與不愉快的氛圍中生活，她曾向長輩們求援，結果當然只得到指責而已。法官考量到現實情況，認為「無法嚴厲責難」，所以判處三年徒刑，緩刑五年。最不滿意判決結果的是女孩的父親與姑姑，他們認為應立刻讓女孩進入牢獄，並且永遠不會原諒她。這些站在火宅外指指點點的所謂「親人」，是我最鄙視的一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