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萱／廣播節目主持人
國慶連假結束，我拎起簡單背包準備搭車返家。
媽，我要回台北了喔！
這麼快？
三天了，怎麼會快，我星期五就回來了。
有嗎？
當然有啊！
我上周也回來待了四天……，中秋節啊，妳忘了嗎？
媽媽盯著我看，像在她廣袤無邊的記憶之海裡，試著打撈點什麼隨波晃盪的月影吉光……但終究徒勞。
她笑了！
是那種帶點不好意思的笑。近來只要媽媽想不起什麼，都會用燦爛笑容矇混過關。
那妳要常回來啊！
桃園欸，又不是台北……。
而且我這樣還不算常喔？
那妳覺得多常，叫做常？
每天啊！
人說老小老小。媽媽不開玩笑很當真的孩子氣表情，讓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有點哭笑不得！
人的性情會隨年歲變化。
以前的媽媽，同樣講這句話，可是帶著號令天下的威儀，沒打算讓你商量的。
因為這樣，自小就帶「不服從運動」精神的我，永遠是老媽眼中最叛逆愛頂嘴、得拿衣架追著跑的孩子。後來有段職場衝鋒期，為免見面鬥嘴惹她不開心我也懊惱，甚至久久才回家，當只北漂遊蕩的風箏。
而今眼前的老媽，腰彎了、話軟了，翅膀硬了離巢的鳥兒也知恩歸返。
更需要智慧和修鍊
光陰軸線上不同時點、不同狀態的類似對話，在思緒裡瞬間交疊，讓人唏噓有感，是一回事。現實生活中，面對雙親長輩體力健康脾氣性情的各種轉變，該怎麼對應調整，就像攝影拍照碰上天色忽暗或驟雨初歇，得重新對焦調整光圈。高齡爸媽的心情何時老？何時小？腦袋瓜裡的硬碟哪時當機？哪些只是假裝忘記？都是Google不來卻時不時出現的新習題。
同樣也是兩個連續假期發生的事。一對朋友夫妻適逢結婚25周年，想安排其中一個連假出遊。他們都是事業有成且事親至孝的人，若要比喻，宛如兩支拉滿弦的強弓，但凡射出的箭，落點總不脫紅心範圍。然則時日漸久，牢牢綑綁弓兩頭的工作和家庭也讓緊繃的弦漸露疲乏。相處摩擦越來越多的他們心知肚明，於是早早由老公向爸媽稟報這趟幾乎是時隔十年的島內小旅行。
明理的雙親有外傭照料，當場自是答允，還要他們放心好好玩。做媳婦的朋友為避免公婆忘記，貼心把出遊的日子寫在白板上，幾個提醒「吃藥、喝水、做復健」的大字旁。
沒料到出發前一晚，做兒子的朋友說，媽媽突然翻臉不認帳，指著白板上的留言，數落兒媳倆不孝，連說都不說一聲，只寫幾個字就要遺棄父母在家不管。
當下做兒子的直呼冤枉，百般說明早已當面告知，誰知道做媽媽的還是一口咬定絕沒聽過。
那爸爸呢？請爸爸出面做證你有說呀……。
我聽得急得忍不住事後諸葛出主意。
當然有啊！做媳婦的朋友一旁沉著臉不吭聲，做兒子的朋友連忙回答。他就是央請老爸出馬解圍，但從疼老婆也怕老婆的老爸不置可否、神情閃爍的樣子，猜想自己是被故意「假裝忘記」的媽媽情緒勒索了。
父母親溫柔地希望你每天回家，和哀哀埋怨你出遊形同遺棄，究竟是任性撒嬌還是情緒勒索？該回以軟或硬什麼樣的態度？
於我，母女關係從昔日硬碰硬到如今兩人都變柔軟，是走過人生重新對焦後的值得珍惜。不過在更多時候，更廣泛的世代關係裡，這不只是大考驗，問題的答案更需要智慧和修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