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偉/中研院歐美所副研究員、空降特戰部涼山士官隊130期
民主與徵兵,在古希臘即是雙胞胎。雅典的民主以全民(男性公民)徵兵為前提,全民皆兵對民主有正面外溢效應,這些效應單從軍事角度難以一窺究竟。台灣未來應在專業募兵外實施普遍公民(不分性別)的「全面徵兵」,除可解決現行募兵為主的困境,對民主國家的穩定發展更有鮮少被注意到的紅利。
近代徵兵濫觴于美國獨立戰爭,法國大革命《憲法》則要求所有公民(成年男性)負有保衛共和的義務。徵兵背後理念是天賦人權下的人人平等,不同階級、宗教與族群共同面對挑戰(Faire face)。當2005年法國爆發失業青年的示威時,不少評論把矛頭指向2001年取消徵兵制而切斷少數族群、新移民與國家的命運羈絆。
事實上,社會心理學家海德特(Jonathan Haidt)指出這種「共感經驗」能降低承平時期民主社會的兩極對立。不同世代的同袍或救災經驗也有助於共同體的形成。歷史亦顯示,二戰初的日本帝國或八二三砲戰前的國民黨政府,對在台徵兵或充員兵是否「自己人」仍有疑慮。相反的,美軍或法國外籍兵團則讓願意服役的外國人士入籍歸化成「自己人」。換言之,當兵與「共同體」有其複雜而緊密的連結。
全募兵制固然能培養前線專業戰力,但後方民眾或政府決策者若缺少軍事訓練,就可能因害怕而舉國投降,這是因為大腦演化出的「戰逃反應」常讓人在恐懼時選擇逃避,這種恐懼在不確定或未知處境常被放大。全面徵兵的優點在透過軍事培力(empower)降低無知迷霧帶來的恐慌與誤判。此外,心理學「雞蛋效應」也是人類先天限制:對付出越多的事物,會覺得其越有價值,覺得其越有價值就願意付出更多。
提供社會衝突緩和機制
過去從兩棲偵搜營、空降特戰部退伍的義務役多深信國軍剽悍能戰,反觀透過特權關說調閒差或藉故驗退者往往認為當兵浪費生命,或投射自身能力而斷定國軍零戰力。這也是人性。全面徵兵旨在鍛鍊全體公民的心理素質與保衛民主的決心。意志決定行動。若無堅定的反抗意志,豈有頑強的反抗行動?
有了意志,戰力取決部隊質量。質的關鍵,在訓練效率而非一昧湊足時數。認知科學家指出「分散式學習」常比長時間持續刺激更有效。故役期應保持彈性,並將訓練成本外部化(入伍前體測高標可縮短役期、開放退伍民眾自費打靶等)。量方面,相較1996年台海危機,當前敵情倍增但兵員卻減半,即便新購大量武器,操作與後勤補保人手不足或戰時傷員補充都是挑戰。
全面徵兵除可修正此問題,更重要的是組建後方「安全網」(治安、救災、醫療、資通、反滲透、心理支持)讓前方將士無後顧之憂,承平時也有助提升極端氣候常態化下的「社會韌性」。歐美募兵國家多無本土防禦上的威脅,反觀台灣獨自抗敵下勢必面臨國家總體戰爭,戰鬥與非戰人員區分相對模糊。透過全面徵兵建立「第二國軍」強化安全網,讓「第一國軍」平時專心戰備無需分心救災,戰時則可維社會穩定。
貧富差距的平行世界是社會穩定的風險。全面徵兵雖無法消弭這種緊張,卻可提供有效緩和機制:當公平落實,徵兵讓全國素昧平生的青年在同一屋簷下生活,這種經驗對族群間的相互理解、建立「多重團體認同」的情感與記憶連結,甚至潛在的階級流動都有幫助。此外,認知神經科學家瑞朋(Gina Rippon)也指出,男女大腦的性別差異主要來自社會期待的刻板印象。所謂「女性後勤、男性戰鬥」的體格差異也是落伍偏見。
冷兵器時代的重裝猛男不見得勝過輕裝遊騎,何況現代戰爭高度分工應以適才適所為考量。更重要的是,民主社會應全體共同承擔防衛重擔,而非交給社經相對弱勢招募從軍者,才可能有平等。故全面徵兵,對階級交流與社會正義有正面外溢效應。
全面徵兵亦有助民主素養的培育:除落實權利與義務的對應概念,更讓全體公民理解不能因自己與執政黨的政治立場不同就拒絕保家衛國的責任。2000年政黨輪替時曾有少數將領不知「為誰而戰、為何而戰」卻始終未釀成變故原因之一,正是國軍義務役主力來自十多年來逐漸開放多元的台灣公民。即使高層有異心,基層未必隨之起舞。對新興民主國家而言,徵兵降低了軍隊封閉性所造成民選政府的指揮困難,確保軍隊國家化。
對民主來說,全面徵兵有其軍事以外的紅利(促進共同體、反抗意志、社會韌性、階級交流、社會平等、民主素養)。人類進步乃在從錯誤中學習。過去徵兵的流弊陋習累積不少錯誤,不加改革而逕行募兵,平白浪費了這些寶貴錯誤。
不願當兵是不信任軍方
軍事革新雖迫切,軍中將領卻常以所謂「軍事專業」來反對,偏偏這些將官既無實際打仗經驗,指參學院的報告論文多少是碩博士的義務役代筆,大家也心知肚明。近來民調顯示,人民不願當兵是不信任軍方而非不願保家衛國。既是「全民」國防,其改革自當全民參與。
戰爭首重心理、其次才是戰力與資源。不少國防安全的研析都忽略了真正作戰的是活生生的人。決策者應理解人性並善用心理輕推(nudging)以喚起與生俱來的生存本能,才是捍衛民主國家的成敗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