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恩／美國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助理教授
今年中華民國台灣的雙十國慶，大學生主要的討論區Dcard上只有一篇跟國慶有關的熱門文章，討論藝人謝和弦發文祝賀國慶，但因為謝本人的爭議而讓討論吵成一團。而年輕人另一個主要社群平台Instagram上，除了幾篇煙火攝影比賽跟模特兒穿或找國旗擺拍之外，大部分打卡國慶的圖文都只是正好今天出去玩。至於30歲世代使用的討論區PTT，除了跟著館長討論哪些藝人有發文慶祝，也只剩下反感中國擾台以及嗆蔡還不獨立的零星討論文章。從整個討論氛圍來說，年輕人對於國慶是無感的，在心理上或政治上激起的波浪，恐怕還比不上跨年晚會跟隔日升旗。
當然，從小老百姓的角度來看，相較於世界各國疫情嚴峻不能出門，或極權國家在國慶動員全民逼表忠誠，在台灣這樣平淡順利的度過連假，出去玩並看看表演打卡，倒也凸顯出台灣式的幸福。
中美對決下卡住的現狀
只是相較於其他國家的國慶，無論是緬懷革命先烈的悲壯與夢想，或是檢討建國理念與當下追求之間的落差，這些國家層級深刻的討論與反省，在台灣就沒有辦法藉著國慶這天受到重視，而是擺蛋糕吹蠟燭就過去了。
會有這樣的現象，也跟台灣與中華民國之間特殊的歷史機緣有關。辛亥革命那天，台灣民眾讀到的報紙，是用日文寫台北在辦冰淇淋比賽。中華民國開始討論與制定《憲法》時，台灣還不屬於統治疆域範圍內。15年前最後一次修憲國民大會，投票率僅有23%，比依法規定不得宣傳的黃國昌立委罷免案還要低。
知名評論家汪浩3年前曾出了一本書《意外的國父》，討論到蔣介石撤退來台後，美國、中共與中華民國之間的互動，如何導致中華民國卡在台灣、民主化直到今日。這段歷史台灣人都親身經驗，而結果就是造成了雙十節也成為台灣「意外的國慶」，如同自己不能決定哪一天出生、是什麼星座一樣，出生了就出生了，那該慶生就慶生吧。在台灣揮舞青天白日旗所慶祝的，跟美國唐人街或香港街頭揮舞同一面旗子時緬懷的，也不是同一個願景了。
這也可以從蔡英文總統的國慶文案看出來。蔡總統的國慶文案是寫得不錯，討論到抗疫、經濟、印太、國防、金曲獎、民主，也在用詞選擇上不刺激中國，四平八穩。但整篇文案都只在往前看，而沒有往後回顧中華民國與建國本身的歷史，這也讓國慶文案本身等同於當下的施政報告。蔡總統今年年初的談話中，也是強調中華民國在台灣的70年，這種斷法讓統派氣得跳腳、獨派不甚滿意，但也是歷次學術民調中顯示追求現狀、條件式統獨的中間選民立場。的確，這種卡住的現狀是中美對決下的後果，但也是中國追求擴張的同時，我國軍民協力維持住的成果。
生活方式建構國族認同
根據大國們的經驗，國族敘事的建立需要開天闢地以來的神話，或者建國初期的英雄傳奇。而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意外過程中這兩者的角色較淡。但今年7月政治大學最新的台灣認同年度民意調查顯示，只認為自己是台灣人的比例超過6成5，是自解嚴後調查以來的新高。從這個結果來看，台灣在民主化後透過實踐的方式建立起想像的共同體，如同作家許菁芳在《甘願綻放》一書裡提及，透過親身體驗台灣的四季與食物、透過解禁後重新對台灣海與山的投入，建立起所謂共同珍惜的生活方式，而這種生活方式建構了當下的國族認同，消散了內戰的思維。於是，年輕人選擇了在台灣各地打卡來順便慶祝國慶。
但作為移民社會與更將邁進國際社會的台灣，這種所謂的共同生活方式建構的國族認同，是否能夠成為新興民主化國家的參考，或者成為全球後民粹時代的另一種答案？這就可能取決於台灣在一步步實踐的過程中，有多能夠接受與吸納前輩與後到者、以及不能接受的底線為何、以及如何捍衛。至少目前看到的一些跡象是好的。金曲獎專輯有阿仍仍排灣族語混台語的歌曲，之前政治大學、成功大學出身的桃子、韓森等寫出了越中英文混合的歌曲也受到好評。
也許生日日期是個意外，但要怎麼活在當下，是可以、也必須是自己決定的。而朝這方向前進充實的過程，就是獨立的實質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