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作家
一如往年,今年的金曲獎得獎名單揭曉,引發不少爭議,其中王若琳《愛的呼喚》拿下金曲最佳國語專輯獎,受議最大。有人說:這是一張從頭到尾的翻唱專輯,有違獎項鼓勵原創的本意;另外一些意見則表示:《愛的呼喚》雖然是以中文名稱報名,但專輯內有半數歌曲是以非國語(粵語與日語)演唱,顯然也不符合「最佳『國語』專輯」的定義。
在不同的聲響世界來去
我雖然不是金曲獎的評審,但依據過往參加合議制評選的經驗,仍然可以想見,這些鍵盤網友的疑慮,應該早在評審合議時就已被敏感的專業評審提出了,而且勢必經歷過熱烈的討論,到最後,大評審團仍然做出了這樣的決議,顯然有一套新穎的評審想法取得了上風,只是有礙於這意見不能代表那些反對的評審,而無法對大眾公布。
在說說我的想法前,我先說說第一次聆聽《愛的呼喚》的經驗:在某個深夜的開車時分,想更換一下音樂歌單的播放曲目,那一陣子都在聽ECM公司一位名叫Anouar Brahem的阿拉伯音樂家的作品,他使用突尼西亞傳統的烏德琴(Oud),加上西方的自由爵士和阿拉伯古典音符,創造出一種新穎、鬼魅卻又遼闊、迷人的音響效果。
但或許是聽的時間太久,我想換一張國語流行專輯來聽看看,便在路邊停住車,用手機在串流平台上找了找,《愛的呼喚》彼刻便跳出來,我下載了下來,按播放鍵,再度開車上路,沒想到第一首〈蘋果花〉播出來,心頭小小一驚,這是一種同樣具有鬼魅感的音樂啊!
播到第四首〈奈何〉,這首小時候聽群星會節目由大樂團伴奏的歌,變成一首非常迷幻般像鬼故事的囈語,當下覺得,這張專輯未免太出乎意料。而整晚一路聽下來,腦海中一直迴盪著的,卻是第五首〈愛人〉編曲裡,那往復來回的大鼓和悠揚的笛子交織起的一種特有的纏綿,這是鄧麗君早年一首以「小三」自況的日語歌,小鄧唱起來以隱約的嬌滴而迷人,但在王若琳這裡,則有一息霸氣的時代感。
《愛的呼喚》聽了一陣,又換上了別的音樂--現代生活就是這樣,在不同的聲響世界來來去去,音樂讓我們覺得生活樣式萬分多樣,又無比深邃,要不是有音樂,我們會誤以為人際互動上的那些行禮如儀的例行公式是人生常態,眼睛所看到的庸俗景觀是無法閃躲的失樂園,還好有音樂,讓我們在看似沉悶的海平面上,感受到深水底下生機盎然。
《愛的呼喚》得獎,讓我回想起那晚奇特的聆聽經驗,打開谷歌搜尋起來,這才發現它是一張遠赴美國製作的專輯,製作人是美國獨立樂團The Decemberists的吉他手Chris Funk,而Chris又找了波特蘭的音樂人Ryan Francesconi來編曲,Ryan是演奏保加利亞魯特琴(Tambura)的高手,對巴爾幹半島的音樂非常著迷,知道他們的來歷後,慢慢地理解了專輯奇特聽覺經驗的由來。
逼使讀者必須化身作者
當然,這一切的不同都來自王若琳,她想要做出腦海裡完全不同於台灣流行音樂風格的幻象,因此到全世界去找有天賦的音樂家來實現它,音樂家們不約而同對1960那個年代有著當代的揣摩和想像,因而能在語境不通的狀態下,光憑音樂的跨域便誕生了這張專輯。
當我看到谷歌上對Ryan的簡介中,有一欄「提名紀錄:金曲獎最佳編曲人獎」時,不禁笑了出來,這個年代全球化創作者的履歷,超越了語言和文化的藩籬,可能連作者本人都未必能掌握脈絡。
《愛的呼喚》獲獎,我是支持的(我也同樣支持陳珊妮的《Juvenile A》),在現代音樂創作的領域,能帶給聽者驚異感的,不僅有詞曲創作,還包括音樂的編曲、音樂家的演奏、歌者的聲音詮釋、錄音工程等,如果說上個世紀的音樂聽覺過程,原創詞曲佔據了80%的決斷性,在當代,可能光是厲害的編曲家或演唱者,就可完全定錨審美經驗。
法國解構主義哲學家羅蘭.巴特在談論「文本的愉悅」之時曾提出「讀者式的文本」和「作者式的文本」之別,前者專注於既成套路中的創新,讓讀者在該當有愉悅的地方給予滿足,後者則是翻新套路,逼使讀者必須化身為作者,在全然不熟悉的文本路徑上披荊斬棘、探究終局,過程雖然痛苦,但整體的美學經驗卻是高度快感的,《愛的呼喚》召喚的,不就是那些想當作者的聽者嗎?
《愛的呼喚》當然不是一張人人叫好的專輯,但它是一張夠怪、夠新的唱片,放諸華人世界,大概也只有台灣能誕生這樣的作品,在過去,會選它的評審肯定是樹枝孤鳥,但今年不一樣了,這可是另一個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