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2020年是詭譎多變的一年，在武漢肺炎疫情衝擊下，國際體系民主與威權兩大強權美中持續對抗，台灣被迫捲入其中，一方面台海緊張情勢升高，另一方面卻也是台灣展現獨立自主與民主價值、擴大國際支持的機會之窗。我們在今天迎接中華民國109歲生日，此時，台灣在戰略、國防、兩岸、外交、經濟以及內部溝通，應該做哪些調整以因應變局？《蘋果》論壇邀請學者專家深度評析。
劉必榮／東吳大學政治系教授
民國109年是個驚濤駭浪的一年。新冠疫情讓全球化的進程被按下了暫停鍵，但美中關係的急速惡化、台海緊張的陡然升高、以及各國搶打台灣牌以圍堵中國，變化速度之快，讓人追趕不及。台灣的外交一下似乎充滿機會，一下卻又危機四伏，眼花撩亂之際，讓人根本來不及靜下來思考因應之道。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迎來了109年國慶。國慶，是檢討與展望的最好時機。我們應該在這個時間點停下來審視我們所處的環境，找出其中的機會與挑戰，如此方知邁向110年時，我們該如何再出發。
美中關係的惡化，是2020年國際情勢的大氣候。這裡面有權力結構的矛盾（新興強權對既有強權的威脅，即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有地緣政治的角力（中國大陸這個陸權國家要出海，引起美、日、澳等海權國家的圍堵），也有中國大陸自己在香港與新疆問題上的政策錯誤，讓西方國家有了可乘之機。每一個因素，都加深了美中關係的裂痕。
美中重現海權陸權對抗
2013年習近平與歐巴馬的加州莊園之會，當時大家對美中關係充滿了期待。習近平提出新型大國關係，歐巴馬也送了一張加州紅杉木的長椅給習近平，象徵中美兩國的團結與合作。結果新型大國關係沒有成功，兩個大國像被詛咒了一樣，避不開修昔底德陷阱；19世紀把英國和德國帶向戰爭的海權與陸權對抗，幽靈一樣在21世紀重新出現。從歐巴馬的再平衡到川普的貿易戰、科技戰到印太戰略，只見美中關係一步步惡化。這種衝突是結構性的，即便白宮換了主人，即便美國想透過印太戰略推動的東方北約還無法在短期內成形，但衝突的態勢不會變。
可是國際局勢又處於一個舊秩序崩解，新秩序還未建立的青黃不接的時刻。川普應是美國史上僅見的破壞性的總統，顛覆了多少我們習以為常，但國際秩序卻賴以維持的默契與遊戲規則。有些秩序他大破，也大立了，比如將《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打掉，改以美墨、美加兩個雙邊貿易協定取代；有的秩序他打掉了，也重建了，但還沒完成，比如中東，他一手促成以色列閃開巴勒斯坦，直接與阿聯酋與巴林建交，但是這新秩序是否可持續仍有待時間證明。
但是有些秩序他打破了，卻很難重建，比如美國與歐洲關係。美歐跨大西洋的同盟關係是國際秩序的重要支柱，川普卻摧毀了這個支柱。就算拜登選後上台，後川普時代恐一時也很難恢復前川普時代的美歐互信與合作。要讓國際秩序回歸穩定，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而愈是這樣，我們愈需謹慎。
當然，我們更關切的是美中關係。川普會以同樣的顛覆手腕，推翻一中原則嗎?？如果會，中共的反應絕對會比中東國家激烈，國際秩序勢將碎成一地。將來誰來收拾？美國或國際社會準備好了嗎？碎成一地的國際秩序，會不會讓台灣未蒙其利，先受其害？
如果川普沒有連任成功，拜登當朝，他在行事上將不若川普衝撞，一個中國原則當還會繼續，但美中的結構性衝突卻不會改變。海權國家還是會繼續聯手遏制中國出海。美中關係依然緊繃，只是換一種形式對抗而已。
靈活爭取參與國際組織
歐盟和美國可能會因為拜登當選，而在外交上有更多協調，但歐盟還是會走自己的路。然無論歐盟在對中政策上是否配合美國，或歐盟在經濟上對中國有多大依賴，布魯塞爾在人權與香港問題上都會持續對中國施壓。10月6日德國代表美國、英國、法國、日本等39個國家在聯合國大會發表聲明，對中國在新疆、西藏的人權紀錄表示嚴重關切，並呼籲北京尊重香港自治和司法獨立，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就是我們所面對的外交環境。在這環境之下，我們該怎麼做？能做什麼？
10月7日歐洲議會以431票贊成、140票反對、124票棄權，壓倒性通過「共同商業政策年度執行報告」決議案，呼籲歐盟執委會與台灣迅速展開投資談判，顯示國際上對台灣是日趨友善的。這種氛圍就是我們的機會。爭取參與國際組織應是可以努力的方向。拜登如果當選，會比川普重視國際組織。我們只要對國際政治的默契與遊戲規則不做顛覆性的破壞，借力當前國際氛圍，在美歐相助下，以靈活身分參與國際組織，應當還是大有可為的。
除了借力國際氛圍外，台灣位於海權與陸權交界的地理位置也是籌碼。海權國家與陸權國家都不會坐視台灣倒向另一陣營，所以我們最好的政策就是借力這樣的地理位置維持現狀。要維持現狀，就必須有左右逢源的外交智慧。我們看看菲律賓是如何在美中較勁之中，爭取到自己最大的利益的。菲律賓在經貿、安全，甚至新冠疫苗上，都有求於美國也有求於中國，但它就能在美中之間靈活擺盪，跟幾個大國都說不，靠的就是它的平衡外交，左右逢源。
有表有裡要跳外交探戈
可是我們呢？在美中對抗，或印太國家圍堵中國的時候，很多人感到雀躍，認為台灣可以加入印太戰略一起抗中。可是這符合我們的利益嗎？美日印澳4國，在外交上都還各有盤算，未必都合拍。台灣若完全向美日印澳一面倒，不想清楚我們到底要什麼，以他國外交目標為我們的外交目標，這在外交上將變得多被動？我們在釣魚台問題上能跟日本說不嗎？在美豬問題上能跟美國說不嗎？為什麼同為小國，在面對大國時，菲律賓可以說不，而台灣就只能接受？原因就是我們的外交沒有戰略縱深，這是我們必須思考的。
對於前來拉台灣以對抗中共的國家，我們也要妥為因應。我可以笑臉相迎，但在配合的程度上必須自有分寸。這就是外交的「表」和「裡」。凡友我者，我必不拒人於千里之外，因為台灣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朋友，但我也明白，我們的目標未必完全一致，所以「進兩步、退一步」的外交探戈還是要跳。有表有裡，才是一個完整的外交戰略。
這樣的戰略思維與縱深，我們的政府能體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