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塗人間:千秋街的夕照(呂政達)

出版時間 2020/09/30
■莊永明的老家列為古蹟,少有人來到。呂政達提供
■莊永明的老家列為古蹟,少有人來到。呂政達提供

呂政達/自由工作者

《馬關條約》百年紀念那時,我工作的報社要製作專版。1995年,谷歌尚未出現,我找到大稻埕的文史工作者莊永明幫忙,他是《台灣第一》的作者,對台灣歷史如數家珍。

我們約在大稻埕,進到光線陰暗的老屋,他的書房。日後我才知道,莊永明的老家的悠遠歷史地位,但當時他的客廳滿滿堆著書籍和剪報,連書櫃也塞滿資料,那是台灣文史工作的前現代期,我親眼目睹一名民間文史學者的工作現場。

心理學家榮格有地下室的比喻,講的是集體潛意識,台灣人的集體意識裡就會有一個堆滿資料的廳堂,藏著我們以為遺忘的記憶。那天,莊永明熟門熟路抽出幾張《馬關條約》的圖片,有一幅日本軍隊攻進基隆的繪圖,我心下一寬:「可以交差了。」

莊永明對我露出笑容,厚重的眼鏡和嘴的裂縫綻放馬纓丹花。在大稻埕百年思古的街道,在郭雪湖,蔣渭水的醫院,李春生傳道的教會邊,莊永明靠那張小小的嘴傳講下一個壯闊世代的歷史記憶。

知識讓他生命發光

僅僅一百年光陰,台灣、日本和中國的關係出現劇烈質變,李鴻章簽下的那個名字,竟然影響到百年後的台灣人的命運。然而,莊永明說,他僅僅是大稻埕的講古人,要把他小時聽過的,他閱讀到的資料,他的生命史和踏查過的路,繼續的敘說著。

就由於那年的接觸,我每次記憶起這位歐里桑,浮出他戴著厚眼鏡,在高如蟻塔的剪報堆中吃力的閱讀,卻露出滿意的笑。知識讓他的生命發光,我是沾到那層光的後輩。

莊永明帶領一群又一群的台灣人走進大稻埕,街町和老店屋,我必須承認,我們都欠他一句「謝謝」。

莊永明來自那條光緒即存在的千秋街,小時他在老家雜貨店外聽故事,對面即是李春生的教會,他在一個世界的想像間奔跑,如今少有人來到。有時候,我覺得現代被過多電腦資訊餵養的台灣孩子,已缺乏莊永明這一代的養成和素養。

■李春生紀念教會現貌 。呂政達提供

但千秋是什麼呢 ?一百年算不算?我在莊永明辭世後,八月間的炙熱午後,走回昔日的千秋街,灰舊的老房子和一隻老貓懶洋洋地竄過,我似乎聞到當年滿街的茶葉香,千秋是什麼?是帝王將相談笑間煙飛灰滅,夕照下的人面依稀。

歐里桑,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