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萱/廣播節目主持人
我常說,爸媽的老去像一面鏡子,指引著幸運擁有應變時間的我們,慢慢練習如何變老,或學習怎麼慢點變老。
但這是理性且內心很強大時的說法。某些時刻,鏡裡照見父母日漸衰耗的影像,只會讓人感傷生命的無情和脆弱;尤其當奮力對抗仍徒勞未果,一股做子女不捨的心酸甚至混雜無以名狀的憤怒情緒,更是油然升起,像內心角落有頭受傷的獸甦醒低嗚,無可奈何又忿忿難平。
幾天前看電影試片巧遇許久不見的艾倫,遠遠走來一身搶眼碎花襯衫下搭紅色筆管褲,俏麗幹練,話沒兩句說起三年來媽媽失智症狀日趨嚴重,理性的訴說裡滿是情感傷痕。
偶爾和我相約周末公園散步的大學同學,上周到屏東安養中心定期探望父母,得知媽媽控制得宜的帕金森氏症突然快速惡化,口頭雖說有心理準備,沐浴秋陽微風中的面容依然看出盡是焦躁。
在感性居於上風的片刻,我們都像退回動物世界,徘徊在衰敗病朽老獸身邊不忍離去的幼獸。能做的,只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事,像是舔舐對方傷口、輕輕摩蹭陪伴或偷偷暗自哭泣。
不在終點而在過程
「我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一陣子不說話的媽媽幽幽冒出這句話,把我思緒拉回眼前。她最近偶爾就會這樣問,就算不說,眼神也透露類似的困惑惶恐。
媽媽這一兩個月經常跌倒。原本步伐蹣跚的狀態急遽惡化成走路踉蹌暴衝,一次散步跌倒左手骨折送急診,之後甚至出現站不住也坐不穩的詭異症狀。經醫生檢查診斷,雖然排除我們心中最大的陰影帕金森氏症,但腦白質病變、頸血管阻塞、小腦萎縮等其他因素,雖不嚴重都一概俱全。
「共濟失調?」喃喃複誦醫師的最後診斷,媽媽一臉茫然,「我以前走路很快的,你記得嗎?」那是媽媽比同齡女性看起來年輕許多,最常拿來說嘴、得意自豪的事,如今也成了我們兄妹最擔心她備感挫折沮喪的源頭,全家一片愁雲。
日前依醫囑陪她院子裡散步,才走幾步就腿軟無力,是那種沒人攙扶真要跪趴在地的沒力。試了幾次沒辦法,建議她先休息好了,「再試一次」,她很認真的說。「好,那我扶著妳,妳不要怕跌倒,我說123,妳就跨步走走看。」「123,走!」「……」,「媽媽,走啊?!」「我有在走啊 !」
我想,那一刻我的神色應是充滿疑懼。媽媽的腿一動也沒動,我完全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然而,當我穩住心神從她不動的雙腳往上看著她的臉,發現在「不知為什麼腳不歸我管」的又一次茫然之外,媽媽的表情明顯帶著某種「我已經盡力了」的堅毅和好強。原本滿心的憂煩,做女兒的我突然一轉湧出莫名的感動和佩服。即便那種感動仍摻雜和病魔命運拔河註定吃虧的若干不捨與不平。
在一路下行必感挫折的人生最後階段,當事人遠比照顧者有低潮耍廢的道理。但媽媽的自尊自重和偶爾的自娛自嘲,提醒我輸贏不在終點而在過程。打不倒的勇氣,這是媽媽教給我的事,相信在內心不夠強大的時候,會特別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