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政達/自由作家
送兒子去參加夏令營,到圓山捷運站集合。一群父母在遊覽車旁等著和子女揮手告別,背後有微風輕拂,我轉過身,遂發現自己站在一座被鐵絲牆圍住的草坪前。
夏天還是一首炙熱的奏鳴曲,但微風的精靈從草坪上輕巧走過,向著昔日圓山動物園的方向,像是一種眷戀,我彷彿聽見聲音如此向我懇求:「請釋放我吧。」
這個心內聲音,讓我泛起了惆悵,心裡想著,這塊被囚禁一般的草坪,下次再來,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了。轉眼間,草坪上又建起了高聳的大樓,從此徹徹底底抹滅市民對這塊土地的所有想像,綠意的精靈已經死去,當年我駐足讚嘆的風之奏鳴曲,也轉成輓歌。
建起一棟大樓,代表永永遠遠的遺忘,永遠改變的地景,後來來到的人們,不再有機會記得這裡的風起和情人細髮一樣的草坪。我站在草坪前的這一瞬間,帶著感嘆和哀悼的心意,風沿著河岸向陸地吹來,城市的大樓卻阻擋風的去向,我覺得我像是站在一塊巨大的風的墓碑前吟唱。
給風留下一道走廊
關於風的吟唱,約翰伯格不知是否也喜歡風起時刻,最少他提供了一種看待事物的方式:「偉大的歌手吟唱時,空間和時間的皮膚都繃緊,沒有一個角落不被靜默或天真覆蓋,生命的長衫從裡向外敞開,歌手成為大地和天空,昨日於明日都歌唱著同一支生命之歌。」
圓山是經常經過的,如此不經意的經過,直到送兒子去夏令營的這一刻,我猛然警醒,即使在圓山的這個角落,有多少事物也將如眼前的這塊草坪注定消滅。附近的臨濟護國禪寺,經歷百年的古蹟,南北朝仿宋的建築,重簷和歇山,仍然用脆弱的存在告白著永恆。前方不遠的圓山貝塚,爬上童年來到台北必定去的動物園舊址,轉彎下坡道有一處寫著「黑熊」,註明當年黑熊就關在這裡,當年,一個從南部來的小男孩把頭伸過圍欄,想看得清楚一點,喔,他無法看清楚遙遠歲月後的改變。
他們說,要在城市給風留下一道走廊,讓風可以自由地經過,午後讓榕樹落淚的強風,讓靈魂吹成透明色的風。
請讓生命和風流動吧。兒子坐在上面的遊覽車開走了,我繼續停留在鐵絲網的禁錮前,享受這陣城市裡難得的風的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