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塗人間:神遇佐藤春夫(呂政達)

出版時間 2020/09/02
■百年前的佐藤春夫見過這樣的赤崁樓吧 。施富智提供
■百年前的佐藤春夫見過這樣的赤崁樓吧 。施富智提供

呂政達/自由作家

蒙上眼睛,隨佐藤春夫走進1920年的台南,你放心的走上府城的街道,體會著家鄉,在你出生前的陌生模樣。

那年──難以想像百年悠忽如散曲,台灣才置五州二廳,年輕的台南州,活著頹敗如夏日的靈魂。

佐藤春夫才抵達他眼中的殖民地,即遇上強烈的颱風,「那樣的風,不要說是房子,我看整個島都東移了一到三尺左右吧,我因意識到自己坐困離島,而湧起無限的鄉愁。」

■我也喜歡這樣的赤色之美。施富智提供

我幾乎不敢說,我曾認識佐藤春夫在《女誡綺扇譚》所描寫的府城,荒廢的港口,街道和古蹟在陰舊的朱色中喘息,赤崁樓的雕花窗和樓閣仍在,苦楝和榕樹的陰影覆滿府城。和佐藤春夫同時期的日本作家西川滿在《赤崁記》描述:「這被圍牆阻隔於世的荒廢景觀,反而讓我亢奮。」我曾因離開或重見赤崁樓而亢奮嗎?文昌閣在無盡的風雨後頭等著旅人的靠近,寫下每個時代的感言。

留下最真實的觀察

只是,佐藤春夫的旅行已相隔一百年──是的,容我再度提醒自己,他留下最真實的觀察,也跟著廁入史頁。我喜歡的反而是佐藤春夫留下的小物件,夾鼻眼鏡,鋼筆,懷錶,潦草的字跡寫在稿紙,像幽靈的道白。

蒙上眼睛,走進你視為家鄉的城市,或者當記憶完全從腦海剷除,你有把握還記得多少街道巷弄和景物?朱天心的《古都》,當你隨旅行團來到昔日家鄉府城,你有辦法像個旅人,張開新奇的眼睛,重新認識,在時間軸線裡挪移,同樣的空間嗎?「都不在了。」朱天心這樣寫著。

昔年葉石濤留戀府城縱橫交錯,猶如一張網子展開許許多多長短不一的巷子,可以耗盡春春。然而,很多巷子也都不在了。我留戀的是曾經在某個時間內佔領空間的記憶,那些城市的空間,像細胞般兀自繁殖出更多的記憶。

蒙上眼睛,如果是我帶領佐藤春夫走進以他為名的紀念展,一一的瀏覽著,台南美術館外的青空如洗,故物神遊,依稀的意識汲取往事。他憶起早夭的戀人,在府城小巷摸過一雙老人的手上的溫度,摸著留有他指紋的稿紙,他搖過的扇子,他佔領過的時空。每個時代,卻是由無數的微物所組成的。

「謝謝你讓我想起來了。」相隔百年,佐藤春夫在燦爛的夏日,如此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