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天／成功大學法律系教授
桃園逆子吸毒弒母案被告在台灣高等法院二審改判無罪，引起社會譁然，法務部長蔡清祥與相關人士均有所批評。近日判決全文正式出爐，與先前高院8月20日宣判當天發布新聞稿的理由有相當出入，深入檢視，也發現高院與法務部各有盲點，值得探討。
高院當時新聞稿指出無罪理由係「被告經……鑑定結果，於行為時處於卡西酮類物質作用最強之期間，導致被告已欠缺辨識行為能力。依《刑法》第19條第1項之規定，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之能力者，不罰……應諭知無罪。」（https://reurl.cc/VX5W7n）蔡清祥部長認為該判決會誤導青少年，誤以為把自己搞到沒有行為能力，犯法後就可免卻刑責；亦即法院應援用《刑法》第19條第3項排除同條第1項的適用，依然判決被告有罪。
不過，按照剛公布的判決理由（https://reurl.cc/R1b9nx），法院認為依照被告吸毒時「不能預測其後續精神病症狀對其行為所產生的影響程度，事前既無殺母動機，復無證據顯示其有故意使用毒品，使自己陷於無意識狀態以遂行殺害母親之故意、過失……自難符合原因自由行為。」即無《刑法》第19條第3項的適用。換言之，無罪理由的重點在於被告吸毒時欠缺實施殺母的故意，也不能預見其後會實施殺母行為，而非僅因弒母時欠缺辨識行為違法之能力。為何新聞稿對於此一重大理由根本未提，法院裁判的說法與蔡部長的見解是否有所出入，實有必要說明。
新聞稿與判決文有出入
依照《刑法》第19條第1項「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而欠缺責任能力者，不成立犯罪。這裡，重點是在「行為時」（不論是實施哪種犯罪的不法行為）無責任能力，不論其心智缺陷原因為何，縱使吸毒，亦無不同。不過，行為人透過吸毒，故意或過失自行招致心智缺陷時，則應依《刑法》第19條第3項排除同條第1項的適用，仍須諭知有罪。此即學理上的「原因自由行為」概念，行為人縱使在行為時（結果階段）欠缺決定自由，仍應因其在吸毒（原因階段）的決定自由負責，以免產生對無責任能力不罰原則的濫用。
依照最高法院在其他案件中對於「原因自由行為」的見解，殺人罪是故意犯，行為人必須在吸毒時就有實施殺人行為的故意，並因此故意或過失自行招致心智缺陷，才能成立殺人罪；如果行為人只是在吸毒時能夠預見自己會在事後實施殺人行為，並因此故意或過失自行招致心智缺陷，則只能成立過失致死罪。換言之，因吸毒喪失辨識能力殺人，原本應依《刑法》第19條第1項判決無罪，只是在例外符合同條第3項「原因自由行為」的前提時，才能判決殺人罪或過失致死罪，且此例外有其適用條件（行為人在吸毒時的殺人故意或能預見），絕非單純只因吸毒就判決成立殺人罪。
撇開上述的法條抽象分析，這個判決最讓人疑惑的是，被告涉嫌吸毒殺人，稍具觀念的人，都應想到可能有「原因自由行為」的問題，為何高等法院的新聞稿對此問題隻字未提？對於如此簡單的疑問，新聞稿居然未向大眾說明，還讓蔡部長發表重話批評，還不如不要發布。如在《刑法》考試中，考生對於吸毒後殺人無責任能力的案例事實，不論最後是否認定成立殺人罪，只要未處理「原因自由行為」的可能適用，並就此採取肯定或否定見解，就是不及格的答案。
然而，依照高院後來公布在網路的判決內容，承審法官已在裁判理由中詳述為何不適用「原因自由行為」，為何先前的新聞稿對此重要理由未加注意，還是裁判理由是承審法官在事後補上的？亦讓人充滿疑惑。如屬後者，實在讓人懷疑法院是否在開庭時有對此問題進行調查辯論，還是看了媒體對新聞稿的反應再行補述，而有牴觸直接審理、聽審與調查原則的違法疑慮。
法務部應提修法補漏洞
負責刑事立法提案的蔡部長，還是不應再對個案發言，以免又讓人質疑違法干涉個案。蔡部長該做的事情是，對於行為時無責任能力的行為人，因在吸毒或喝酒時欠缺殺人故意，或不能預見自己其後會殺人，即便依照《刑法》第19條第3項也依然無法判決有罪時，是否可能需要借鏡《德國刑法》第323a條「自醉構成要件」的修法彌補此一漏洞？而使吸毒喝酒殺人者，縱使無法成立殺人罪或過失致死罪，仍可因其自醉行為的危險性成立新的罪名。此一專業立法問題，勞請法務部責成所屬單位研究，評估是否應予提出，總比在媒體批判法院見解妥適。法務部不比其他部會，維護司法尊嚴與公信，協助司法追訴審判順利進行，是任務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