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我想,我沒辦法吃晚餐了。」在右手食指被割傷的兩小時後,雖然,血似乎止住了,疼痛感依然一陣緊似一陣。我無法使用筷子,只好吃了外送的鹽酥雞裹腹。從前並不覺得食指有多麼重要,當它不能動了,才發覺除了拿筷子、拿筆、滑手機、打電腦、開瓶罐……食指的用處真不小。
食指受傷是一個意外,卻也像是逃不了的一場劫。原本我的家中有一間美麗的書房,後來漸漸成為父親的練歌房,久而久之,更荒廢成一間儲藏室。只要第一件「目前用不到」的物品進駐之後,就會像黴菌一樣的強力擴散,擠爆整個房間。
十幾年前,父親的老朋友要搬進養老院,捨不得丟棄藏書,便打電話來,問父親要不要?雖然我在一旁奮力搖頭,過了幾天,父親還是去搬了兩大箱精裝書回來,放進儲藏室裡。「可是,這些書我們根本用不到啊。」我微弱的抗議。「這麼好的書,丟掉太可惜了。」父親下了結論,我遂不再言語。雖然住在我的房子裡,這個家一向是由父親做結論的。
不敢輕視每根手指
我們的儲藏室裡還有姪兒、姪女們童年時的玩具,或是夏日帶他們去游泳的浮板與救生圈,兩個大的孩子早已是社會人士;小的孩子也已經念大三了,這些物品一直都不能移除,母親總是說:「別丟,以後也許用得到。」難道長大的成人還能變成幼小的孩子嗎?為了成全母親那一點癡心,也只得保留。
父親近來因疫情影響,思覺失調又復發,以憂鬱症的方式捲土重來,他哭嘆自己命苦,最後指出一切癥結就是曾經的書房,如今的儲藏室。房裡堆積太多雜物,令他過敏打噴嚏,損害了他的健康。要對93歲的父親說明,他不可能像19歲那樣擁有完美的身體;或是其實他的健康狀況已經相當不錯,甚至比我還好,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已經下結論了。
於是,我在工作夥伴的協助下,開始清理書房,許多物品的棄與留,都與父親拉鋸,有一張我年輕時代的裱框相片,我堅持要丟,父親認為該留。「早晚都是要丟的。」我只是提早清理自己的遺物,這句話嚥下去沒說。在父母的身邊清理自己的遺物,這經驗太特別了。我一分神,原本用剪刀戳破相片的手指一滑,剪刀鋒利的直線切開我的第一節手指,瞬間飆血不止。從食指大動變成食指大洞,終究不大能動了。打稿時看著自己包紮好高高翹起的手指,再也不敢輕視每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