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作家、作詞人
這幾天，對不起不少台港媒體朋友，暫時實在沒精力接受訪問。事發當日，徹夜無眠，等到黎智英先生至少獲得保釋出來，才忽然覺得睏到不行；算起來大概40小時沒睡過，跟黎智英先生被扣留時間相若，這算不算「齊上齊落」？
自港版國安法祭出，這也是意料中事，台灣讀者若有興趣了解事件始末細節，不必再覆述。唯一意想不到的，是我自己情緒反應。
香港已淪落成第三世界
正如猜錯了港共政府動手對象的順序，當時在臉書上我也最忠實記錄了情緒的順序是心痛、難過，然後才是爆炸性的憤怒，這有點奇怪。爆炸性令人不齒的行為，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香港淪落成第三世界，傳媒遭受查封那樣的陣仗，是要拍桌子的；拍痛了掌心，才輪到對這個城市被暴政蹂躪而難過。
不肯定其他人是否都是這樣，如果是關於個人之事，比如失戀，對方跟你說分手，一般都是先發表斷交聲明，然後才會唸出我們不要在一起的理由；心理活動先安排你心頭一震，陣痛之後回過神來，對於「性格不合」「我是為你好」，才輪到不甘心，再到憤怒出場。可是一個城市的陷落，很罕有會像張愛玲筆下，成全了一段戀愛。
而愛一個城市的情緒，關心時局的習慣，嫉惡如仇的個性，看見警察在報館對員工頤指氣使的畫面，怎麼會像失戀般痛心，難過來又傷感去了10幾小時，才開始對夜半無人的空氣罵街？
國安法早晚會亮劍，黎智英先生與香港《蘋果日報》、以黃之鋒為首，由學生組織脫胎出來而被迫解散了的「香港眾志」，都在等待著。前者是「反動媒體」之首，黎是北京指定的四大寇；後者是20多歲大學畢業後遍地開花的年輕人，是暴政最害怕最要打壓在萌芽狀態的一群。
香港所謂「黃絲」都在白夜行中等待，立法會選舉以疫情做藉口押後，對選情再沒後顧之憂，來了，這一天終於來了，原來意料中壞事真來到了，還是會像暗湧的密雲，下大雷雨，淋得一身濕。
讀過歷史的，會害怕悲劇重演，沒理由當中可以沒有暗湧。會不會給保釋？已經隸屬國安部的港警，會否以聲押禁見為由，一直拖垮他們的身心意志？會否送中受審？按博弈原理，美國對港官制裁行動，只是要吹哨子，北京視港官如奴僕，怕的是之後美國會動真格，那麼，就不會送中吧──如果他們是理智的政權。那麼，保還是不保？送中還是好走不送？最難捱的，就是尚有懸念。
等待災難中的忐忑更難
記得劉霞說過，永遠好像有雙鞋子，一隻掉地上了，另一隻懸在半空，唉，在到劉曉波終於再被捕時，剩下那隻鞋子砰的一聲落地，齊全了。等到的是另一個噩耗，竟然會覺得，此心，掉下來了，多悲涼的如釋重負。
程度不成比例，但那晚我也像這種心情吧，於是，事件期間事後，想明白一個很簡單的道理：難過的事不難，知道那事兒什麼時候來到更難，明知道必來的災難，等待中的忐忑更難。所以，才會先痛心，忐忑中一時忘了憤怒。
各位別奇怪，為什麼對順序要那麼執著，也活該我會得焦慮症。正是無數患有焦慮症的城市人之一，而且恰好是歌詞創作人，敏感是必須的，要把自己當白老鼠，實驗在生活永遠進行中：有什麼遭遇，事後把情緒反芻一下，如果看電影哭了，要提高眼淚的勝價比，回想一下，那是主角遭遇、情節、音樂，抑或某句對白，剛好觸碰到你之前沒發現的死穴？
我就是這樣研究自己的「憤怒心理變態學」，這個詞也是我取的啦。雖然殘忍，但有用，直面自己內心比了解戀人一樣難，任重道遠。情緒如股價，有超前與滯後效應，將之視同50天線分析，往後就像見鬼一樣，喔，這是鬼，是會害怕，怕的原因是：會索命？是視覺上驚悚？是心虛？弄清楚了，便懂得為自保做足準備。
PS.閱報看到楊大正透露，談到香港的動盪不安，好一陣子不敢跟林夕討論政局，就怕我心情受到影響，連帶讓身體狀況變差。真知我者也。不過，別怕，我有「憤怒心理變態學」防身，情緒波動，無損身體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