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Matters項目發起人
會推著我重新認識自己生長的土地,並從中艱難地認識自己。我採集中國的故事,野心勃勃的、生機盎然的,也有濃黑如墨的,和在深淵裡也不放棄發著微光的,帶給香港和其他中國大陸以外的讀者。在故事的主角和讀者之間,有一道無形的、跨越不了的牆,叫自由。在這道牆兩邊穿梭來去的生活持續了10多年,我總是意識到,自己是倖存下來的人。
其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領悟,「倖存者」這身分,來得非常直接:你的受訪者被抓被判刑了,罪名之一是接受境外媒體採訪,而你安然無恙。你的好朋友、視為人生導師的朋友被消失,再回來時變了一個人一樣,而你安然無恙。你可能會被喝茶、會被威脅、會進警察局,但你拿著香港身分證,最多也就是被遣返機場,總歸是安然無恙。
另個世界的少數轉譯者
當然,這是《港區國安法》落地之前的香港。
很長時間我不太知道怎麼跟「倖存者」這個身分相處。不只是我,很多在香港做記者的中國背景同事都有類似的折磨。每一年我都會被更年輕的記者朋友問:怎麼堅持下去?為什麼不乾脆回到中國——回到戰場?或者乾脆去做別的?在這個位置繼續做下去,一邊無望於現實的改變,一邊牢牢盯緊現實的黑暗,意義到底在哪裡?
每一年,我都比之前能講出更多一點點答案。
給歷史留見證。這是最消極的一個答案,但也是最給人安定感的——無論現實世界變成什麼鬼樣子,我們至少讓曾有的努力不要白費。也讓曾經努力過的人,他們努力的樣子,那些努力背後的複雜掙扎,不要只是被文宣的語言、戰鬥的身影掩蓋。
推動一點點理解。我明白自己所身處的獨特位置,是時代與環境的結構性力量造就的:中國給了我眼睛去看見,看見痛苦和難題,而那些難題的意義絕不僅僅限於那片土地自身;香港給了我自由去倖存,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可以火中取栗地接近中國,提煉經驗與問題,卻毫髮無傷。作為站在這個位置的少數轉譯者,我所要做的,就是讓一個世界的困苦、經驗、思考,被另一個世界看到,讓另一個世界的人們最終知道,那並不是「不同的世界」,只是機緣巧合,你某種生來的運氣,剛好沒有踩入的世界;而這種由他人所闡釋的經驗,反過來,也讓故事主角獲得一個淺淺的彼岸——世界不只有一種可能性,生活可以有不同的想像,敢於想像,才有改變的動力。
我想我的努力沒有辜負這個位置。但我所得到,並非屬於個人。在這個位置,作為可自由言說的人,我替許多無聲的故事,收穫了光環。所以才知道,我的自由,應該要換來更多人的自由;我所倖存,必然要換成更多人的倖存。
那時香港,自由如大江大海,彷彿取之不盡。因為太理所當然,本地沒人多看它幾眼。我羨慕這樣的「正常」,也深知這裡的空氣,也是病中人的氧氣。多一口便可多一天命,多一天命,便有了許許多多的新可能。於是倖存的工作就是盜火,只想著怎麼偷渡一點「自由」,給中國的行動者們。是在這個時候,我明白,自由正是這樣用的:自由要行使才是自由。是越用越有,越儲越無用的。用好每一分的自由,便可以令更多人自由。
陪伴香港社會政治運動
在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我也從一段聽故事、寫故事的記者生涯畢業,開始有意識地,做更多「偷渡」自由的行動。
這也是倖存者生涯的後半場,地平線推到了作為一個行動者的媒體人,準星變成逐漸成型的政治立場,它們推著我確立我想要的世界圖景,並想要在專業領域更有自覺地採取行動。這後半場,伴隨著香港近10年的社會與政治運動。
整個時間段,我的同齡人在中國,完整地經歷了一輪科技與經濟的起飛與資本的泡沫,最大空間地施展了商業抱負,打開技術想像力,學到最多的新技能,掙了最多的錢;同時,公民社會的浪潮從最高峰跌落到最谷底,先吸引了前仆後繼的純真心靈,又毫不留情地一一踐踏了過去。
這就是我們向世界輸送的「中國模式」嗎?說著說著,竟成了真的。
講大框架,難免令人心灰的。不過,人每一天的生活,其實與大框架並不是百分之百的關係。在生命裡畫出那些準星和地平線的,是一個一個很具體的人。多數是正面的例子,大地上的燃燈者;也有一些反面的例子,「一定不要成為這樣的人」的那些人。如何在痛苦與麻木之間畫一條線,在深淵裏也能活出獨立的光芒,抵抗習慣,做一個不逃避,也不要消化痛苦的人呢?大約並沒有捷徑好走。堅持自己的志業,如果沒有,找到它。記得自己的愛,如果很累,練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