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韓良憶專欄:紅莧綠莧復滿眼

出版時間 2020/08/04

韓良憶/生活風格作家、電台主持人

打算做三菜一湯,當中得有青菜,在菜攤前左看右瞧,最終買了莧菜。酷暑難耐,下廚但求簡便,這些日子在家燒菜,不是把食材塞進烤箱一烤了事,就是涼拌或快速汆燙,適合水煮的莧菜,就這樣不時端上桌。何況,莧菜正當令,價廉物美,何樂不為?

莧菜有兩種,一種是紅梗的,菜葉墨綠中帶紫紅,質地較粗,炒或煮後,湯汁泛紅;另一種青梗的綠莧菜,色嫩綠,又稱白莧菜,口感稍細嫩。記得從前,當我還小而母親仍年輕時,逢到莧菜「著時」,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餐桌上會有一盤蒜炒紅莧。媽媽吃得津津有味,我卻不愛,嫌它澀。爸爸呢,跟我一樣,一筷子也不夾,他也不愛紅莧菜。

後來,我進入青春期,紅莧菜一上桌,媽媽便頻頻勸食,要我多吃點。她說紅莧菜特別好,葉紅表示含有豐富的鐵質,補血。那會兒,我才總算明白她每隔一陣子便要吃此菜的理由;我也真是後知後覺,因為蒜炒紅莧早就更加頻繁地出現;我上面還有兩個姊姊,她們的月事來得更早。我仍然不怎麼愛吃,但是從此願意吞下肚了,起碼比四物湯更堪忍受。

長大成人以後,頭一回自助旅行去香港,在館子吃到金銀蛋莧菜,竟然一點也不澀,且那鹹蛋與皮蛋襯得整道菜肴香又惹味。看食譜才得知,煮紅莧原來有訣竅,那就是需先燙過再炒,還得加一點糖,此二步驟可沖淡澀味。話說回來,純以口腹之欲而言,我仍偏愛嫩且少澀味的綠莧,通常拿來煮湯。此菜一加熱易出水,熱炒效果並不理想,然而用來煮湯羹,很快就能夠煮軟。

非典型肺炎肆虐那一年,母親癌逝,父親一下子老邁。他在世最後幾年,我回台探親時經常見到桌上有一碗莧菜小魚羹或莧菜皮蛋羹,碗中的綠莧菜一律切得碎碎的。這可奇怪了,爸爸不是不愛吃莧菜嗎?

「老了,牙口不好,」爸爸說,「不論什麼,只要夠軟夠爛,我就吃。」

「怎麼不吩咐工人煮紅莧,補補血?」

「那是你媽媽愛吃的,可不是我。」說到底,老父仍有所堅持。

宋代王安石有詩云:「紅葵紫莧復滿眼,往事無跡難追尋。」後一句我可不同意,只因往事蹤影始終在眼前,滋養著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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