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一／退休駐外經濟參事
7月30日貴報「蘋中信」刊出：「大學自主是美麗遮羞布」一文，對當前社會亂象可說是當頭棒喝，真是暮鼓晨鐘大快人心；這樣的文章若能 多一點，我想台灣邁向現代文明社會的腳步就會快一點，為此，謹向作者杭之先生表達我個人的敬意。
杭之先生的文章除針對論文「剽竊」後，各利害方表現不及格之處予以撥亂反正外，特別引用康德哲學中有關自主的蘊涵，以及中國傳 統書院「以道抗勢」之說，來強調「大學自主」是一種內在的自律，一種價值之堅持，而不是文過飾非的遮羞布；他進而表示：「獨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就是大學自主最內核的價值所在，離此不配言大學自主云云。
鑒於個人研究康德哲學已有一陣子，對康說有幾分熟悉，因此藉此機會來談談「大學自主」的現代意義。傳統的中華威權文化迄今仍在中國風行，不管外來的共產主義原應有些什麼樣的理想；而台灣因曾深受該文化影響，故雖已解嚴30多年 ，然定於一尊的威權文化卻也還餘波盪漾。
在任何威權文化裡，總會出 現些有骨氣的有識之士，不畏強權地仗義執言有所堅持，就像現在香港 少數的民主鬥士一樣。而民初在中國大陸有些位居大學校長或教授的人 ，因受過歐美教育的熏陶並與該社會菁英份子有交情，為對抗當時軍政 府的強人，保留一些學術自由的淨土，曾以大學為基地喊出「大學自 主」這樣的口號，獲得當局一定的尊重。
這些有識之士隨政府流亡來台後，也在極少所大學裡保留此一精神；故以往我們當學生的時期，大學自主最簡單的意思就等於特務不能隨意進入校園抓人，當時的情境有如 現在立法院議場有人公然打群架、破壞公物，但警察卻不能隨便以現行 犯逮人一樣；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我們認為自主的價值是：「獨立之 精神，自由之思想。 」
其實在康德的思想世界裡，自主、獨立和自由都是同義字，就像 小轎車和小客車一樣，它們都是指個人經由理性將道法內化於心，做為自己言行的準則；同時也誓死捍衛這些已被己身認同的價值，彰顯出做人的尊嚴；而所謂道法就是善惡是非的標準，這種道德標準本身就具有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絕對價值。
人類因有理性能堅持己見，故對人和萬 物間應有些什麼分寸，每個理性人自然會有自己獨立的看法；當我們能不惜生命地堅持己見，用以對抗外在環境時，我們就能真切地體會到自 由的滋味，故康德認為自由其實是源於身不由己的不自由；中古世紀的歐洲各國紛紛掙脫君主和宗教的主宰，美國獨立戰爭或其後黑奴制度的垮台等，都是爭取自主、獨立或自由的適例。
但如今在民主法治的時空 環境裡，在個人自由確實已受到法律保障和別人尊重的情況下，台灣社會已不存在誰怕誰的威權；大學自主的意義是否仍指大學圍牆內的事務應全由該校師生自治，讓大學成為法外之地，其實大有商榷餘地。當今個人的自主權，若不能泛指：「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話，那大 學的自主權也理應如此看待。
每當人受到外在環境窒息式的壓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時，都會 因不能自主而感到痛苦，心中就渴望能掙脫這樣的環境以獲得自由，這 是自由的消極意義；但人有了獨立自主的自由後，該做些什麼事？則是自由的積極意義。而自由的積極意義又可分為兩類，一是道法外的相對 自由，另一則是道法內的絕對不自由；也就是說，一個是隨你高興怎麼 做的自由，另一個是包括你自己在內，人人皆曰不可的不自由。
在後一 種情況下，你對不該為的言行其實已完全喪失為之的自由；不過你卻心 甘情願地捨棄這樣的自由，因為你想在群居生活中保有相對的自由。道法說穿了就是倫理與道德，同一社會中的人為能和平共存，大 家透過同理心將部分必要的言行準則，內化為己身遵行的良心法規；這 些人人都認為必要的言行準則，自然成為做人的基本責任，它是該社會 是非善惡的絕對標準，不合標準的言行就是錯、是惡，絕對沒有磨糊的 空間；大家自主地守著這條紅線，為的就是保障可以任意做其他事的自 由。
「若把人家的論文幾近原樣當作自己的」行為，我想除杭之先生和 我外，應該還有許多人都會認為這就是不道德的行為，是絕對的錯，除接受懲罰改過自新外，另無他途；因為寫論文的人若有這樣的自由，社會中其他人就會失去創作的誘因，而漸漸喪失獨立自主的思想自由，日久該社會就沒了原創力。 大學是我們教育社會菁英的場所，我們應讓每個大學生清楚地認識些做人的基本責任，這責任包括：考試不能作弊、論文不能抄襲、做 學術研究不能說謊造假等；而且不只學生沒有這種人人皆曰不可的自由 ，師長們也沒有幫助學生作弊、抄襲或造假的自由，學校內任何人若發 現有人違背這些做人的基本責任時，為保障學術自由都應要有道德勇氣及時出面指責這樣的行為。
理論上，師生若違背這種已內化為言行準則 的良心規範，就會因看不起自己的行為而良心不安，人的內心若有罪惡感，就會影響日後讓自己感到幸福快樂的能力；而實務上，在民主法治 國家裡，違反做人基本責任的行為都會受到社會同聲譴責，致產生難以 在社會立足的嚴重後果。我認為現階段的台灣，大學自主除教導學生專業知識外，對一些不必上大學都能懂的做人道理實應好好地強化，也就是說，教通識課程的老師要好好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