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若松/自由作家
曾是報界牛耳副刊翹楚的中華日報副刊主編和九歌出版社創辦人蔡文甫先生,民國109年7月15日在台大醫院逝世,享耆壽95歲。從軍人到教職,從作家到副刊主編,蔡文甫長年耕耘文壇,並於1978年創辦九歌出版社。蔡文甫自60年代擔任中華日報副刊主編,鼓勵創作,識拔青年作家不遺餘力。
也曾破例刊登十大傑出青年作家鄭豐喜鉅著《汪洋中的破船》讀後感,使其膾炙人口成為洛陽紙貴暢銷書,得力於蔡文甫當年的登高一呼!
民國62年我問《汪洋中的破船》作者鄭豐喜:你準備給那一家出版?他果決的說:我要自費出版。我們在寫作界名不見經傳,不要說想出版社斥資給我們出版,就連借個出版社的名義,都發生問題呢!我們決定先把稿子送到嘉義市民生北路羅印務館去檢排,他說這2年來,他們夫婦省吃儉用,已積蓄了幾萬塊錢,當時機成熟時,他們不再考慮什麼了。(按:後來嘉義市中正路陳仁德先生把他經營的「紅豆書局」名義借給他出版。)
民國62年9月30日,鄭豐喜從羅印務館出來,慶幸的說:物價都在上漲,他算是快了一步;否則,印刷、紙張一漲價,《汪洋中的破船》成本勢必提高,吃虧的當然是讀者和他。
民國62年10月10日國慶日,鄭豐喜的大作《汪洋中的破船》已正式出書了。口湖國中的學生,為了慶賀鄭老師處女作的出版,寫了很多紅紙,貼遍了整個口湖鄉境的大小電線桿和公告欄,到處紅甸甸的好不熱鬧,更增添了國慶日的洋洋喜氣。
民國62年10月12日上午第二節課,鄭老師專程送一本親自簽名的《汪洋中的破船》來教室給我。班上的同學早聽過我講述鄭豐喜的故事以及要出書的事,心儀已久,班長覺文郁(現為國立虎尾科技大學校長)領會了我站到一旁的意思,立即叫「起立」全班同學向鄭老師行個禮。鄭老師說我和你老師(指筆者許若松)是好朋友,同學們不要客氣。
下午放學,我帶十幾位同學到口湖國中向鄭老師購買《汪洋中的破船》,我們一群人陪鄭老師走進口湖國中童子軍的儲藏室,但見一綑綑的書,堆積在牆角,有位口快的同學問:鄭老師,你印這麼多書,到什麼時候才能賣完?鄭老師被問得支吾其詞:「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賣完,反正我只想把我自己的這份精神傳給別人而已,賣不完也沒有關係,你們許老師就知道我出這本書的經過,我出這本書之前就作了最壞的準備。」
民國62年10月13日凌晨1時半,我回到下崙家中的閣樓,熬夜把一篇約2000多字的《汪洋中的破船》讀後感(痛苦、奮鬥的過程)草稿謄好,卻為究竟投給那家報紙副刊傷腦筋,這類文章倘非上乘之作,副刊是很少利用的。
民國62年10月19日我把正聲廣播電台台北市總公司發行的月刊要我撰寫一篇鄭豐喜訪問稿的信交給鄭老師看,鄭老師說:好意思嗎? 我說:有什麼不好意思。我又從機車箱子裡取出寫好的一篇3000多字的訪問稿「鄭豐喜不畏破船鼓勇前進」給他夫婦過目,鄭老師叫著說:你把我寫得大奮鬥了,我實在沒有這樣好,也沒有這樣感動人,都是大家把我捧的。後來他說:如果能透過廣播電台更好,但廣告「書」的出版可能要付錢(廣告費)。
民國62年11月1日下午我趕到口湖國中,把中華日報副刊主編蔡文甫給我的一封限時專送信轉給鄭老師看(按早年手寫稿子,加以郵遞人送費時,報社選稿打字編排拖延,一篇稿子投出去,採不採用或刊登與否,要等上1、2個月、甚至5、6個月,始見分曉,即使附回郵退稿郵票,石沉大海,音訊杳無,稿件遺失,也時有所聞,箇中酸楚莫人知) 。
蔡主編的信中說,許若松先生投去的那篇《汪洋中的破船》讀後感「痛苦、奮鬥的過程」,該報將刊用,為破例的替作者(鄭豐喜)宣傳這本書,希望我能夠寫點附記,特別是附上該書作者鄭豐喜的劃撥帳戶號碼及售價,即刻寄去。(那個時候沒電腦,沒有傳真機,沒影印機,沒裝電話,更根本沒有傳遞神速的所謂電子郵件,來回一封限時快信,也要拖沓6、7天以上)。
在口湖國中二樓的走廊下,鄭老師看完了中華日報副刊主編蔡文甫給我的這一封信件,緊緊的握著我的手,激動的說:你這篇「讀後感」是什麼時候寫的?我說:從你的稿子送到嘉義市羅印務館我就打好草稿了,出版後才投出去的。他說:你默默替我做了許多令我感激的事,我不知……。我說:托你鄭老師的福,如果不是《汪洋中的破船》這本書有血有淚有奮鬥有進取,寫得那麼好,報館還會用這類「讀後感」嗎?
當天下午(民國62年11月1日)我就把「鄭老師南字33588的劃撥帳戶號碼、《汪洋中的破船》每本15元(初版)售價的附記」,趕上當天下午5時的那班限時專送郵寄出去。欣喜與期望,在鄭老師的臉上、心窩翻滾。
民國62年11月21日,華燈初上,我在水林東郊遇上他們,鄭老師在路上同我提起民國62年11月17日《中華日報》副刊登出我的那篇《汪洋中的破船》讀後感「痛苦、奮鬥的過程」,他又是一陣感激,並且說:雖是事先知道,但那天看到報紙正式登出來,照樣的歡喜得不得了。
他說:對那篇「讀後感」口湖國中的老師很轟動,更促使他們對他這本《汪洋中的破船》的看重,不再鄙視同一般的無名小著稗官野史。鄭老師說:雖那篇「讀後感」才見報4天,但連金、馬前線也有許多讀者寫信來購買《汪洋中的破船》了,本省各地購書的函件也源源不停,如雪片飛來。反而有再版書恐怕接不上市的煩惱了。
民國62年11月22日《中華日報》副刊主編蔡文甫寫限時信給鄭豐喜說:自從許若松先生的「痛苦、奮鬥的過程」在華副發表後,連日來讀者反應熱烈,要鄭老師抽空寫些文章投到華副,並催他愈快愈好。這天下午鄭老師持這封信徵詢我:要怎麼辦?我說:愈快愈好嘛!他卻面有難色的說:我成天教書、包書、捆書、寄書、送書,放學後又要在太太的陪護下,跑往回80多公里的嘉義市羅印務館去催書,實在挪不出時間來寫東西了。
我則建議說:拿出你以前的那套狂熱的精神,利用深夜執筆。我明知道這樣逼他會使他喘不過氣來,但我也是出於一片好意、一份好心啊!他說:在以前苦於「投告(稿)」無門,現在有人請我寫,反而挪不出時間,缺乏那份精力了。唉!感嘆一聲。接著他說:好了,我試著辦辦看。又自顧自地忙著拆閱一大堆讀者的來信和郵政劃撥通知單。
民國62年11月23日下午我到鄭老師的住處,他說他剛教完課回來(按這學期鄭老師不排英語科、也不兼導師,下午較有空),他的第二句話就帶著歉意的語調說:很糟糕,《中華日報》副刊要的稿,到現在還不知從何下筆。我說:機不可失,該動筆了,請不要怪我這個朋友囉嗦。他笑容可掬的說:哪裡的話,感激都來不及了,還怪你?他看我沒說話,也跟著沉吟下來,不久他又露出一臉笑容問著我:要我寫什麼?從那一個角度去寫?
我淡淡的說:那是你謙虛,你的生活細節俯拾拈來就是題材……,把你的奮鬥歷程再摘要的消化一遍也無不可啊!鄭老師笑著:好,濃縮。為了像筆者一樣滿腔熱情的《中華日報》副刊主編蔡文甫交差,在我三催四逼下,好不容易逼出一篇約3000多字,自從初版《汪洋中的破船》以來的第一篇作品(按係民國62年12月21日鄭豐喜發表在《中華日報》副刊的大作「從爬行到站立」一文。)
民國62年11月17日拙作「痛苦、奮鬥的過程」在《中華日報》副刊發表後的一個晚上,鄭豐喜老師請一位國中的學生叫我過去,他興奮的告訴我:可能是看到華副「痛苦、奮鬥的過程」行政院蔣院長經國62年11月28日寫信來勉勵他「豐喜先生:你的來信已收到 從大著中 知道你從小在艱苦中奮鬥 才有今天的成就 實在令人感動 這就是青年人必須自強不息 與有志竟成的最好例證 你為許多同樣境遇的青年 樹立了典範 更值得欽佩 承你關懷並贈大著 特致謝意 耑復順祝 進步愉快 蔣經國手復 62年11月28日。」
鄭豐喜老師並且說:自從民國62年11月17日我那篇「痛苦、奮鬥的過程」在《中華日報》副刊發表後,收到讀者的信件如雪片飛來達1、2尺厚。接著,他以略帶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的把蔣經國院長的信拿給我看。我發現他們夫婦倆,此時均因興奮過度而在流淚,喜極而泣。
截至民國65年9月1日止,這本書已出了20多版,至今不下百版次,海內外翻譯成各國語文無數國家。憶當年破例刊登十大傑出青年作家鄭豐喜鉅著《汪洋中的破船》讀後感「痛苦、奮鬥的過程」,以及破例刊布「鄭老師南字33588的劃撥帳戶號碼、汪洋中的破船每本15元(初版)售價的附記」,使其成為膾炙人口洛陽紙貴暢銷書,實在得力於《中華日報》副刊主編蔡文甫當年的登高一呼!鄭氏遺孀吳繼釗老師至今感念不忘!永難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