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台探針】孔誥烽:北京對香港的絕望重擊

出版時間 2020/06/09
北京激烈動作引起世界震驚,迫使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醞釀調整香港政策。示意圖。路透
北京激烈動作引起世界震驚,迫使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醞釀調整香港政策。示意圖。路透

孔誥烽/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韋森費特政治經濟學教授

中國人大通過常委會草擬港版國安法,制定後直接在香港執行,決議並註明中央政府將在香港設立機構指導執行相關法例。北京連披件「一國兩制」外衣,假手香港政府和建制派把持的立法會進行立法都免了。
 
北京激烈動作引起世界震驚,迫使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醞釀調整香港政策。美國國務院今年的香港報告和川普總統直接宣告香港自治已死,一國兩制已變「一國一制」,美國一直基於香港仍維持一定自治而給予有別於中國的各種優惠政策,將告取消。英國朝野也表示一旦國安法成立,將會給予300多萬在主權移交前出生港人移居英國的機會。美國、加拿大、澳洲與紐西蘭的官方和民間都出現給港人逃忙移居的路徑。整個局勢,有點像1975年南越淪陷後,西方國家開始接收越南逃忙者。
 
1997年後,北京一直施壓特區政府根據《基本法》第23條訂立反顛覆法。但經過2003年的失敗,23條立法無法再次啟動。去年修改《逃犯條例》在民間持久抗爭和商界消極情況下,也一樣被迫撤銷。人大有關港版國安法的決議,顯示北京已不再信賴特區政府及其他代理人,甘冒極大風險親自出手。
 
1997年後中共治港,依賴其在香港的商界盟友和長期發展的地下黨系統。這種統治模式的最大好處,是中共維持香港自治的程序畫皮,可以繼續像1997年前一樣,利用香港這個後門繞過國際社會,讓中國獲得敏感高科技和資本進出。
 
美國帶頭的國際社會一直對中國實施出口管制,中國的企業和科研單位,被禁止輸入可作軍事用途的敏感高科技硬體和軟體。1997年後,美國根據《美國-香港政策法》,將香港豁免,條件是美國國務院在定期考核香港時,獲得「享有足夠自治」的認證。
 
中國的高科技企業如華為與中興,總部都設在缺乏全國性頂尖大學與科研機構的深圳,因臨近香港,這些企業可以通過在港設立分公司和實驗室,輸入受出口管制的高科技器材。一旦美國將香港與中國一視同仁,不再將香港豁免在出口管制體制之外,中國失去香港這個進口高科技的後門,自主科技進階的野心,必定大受打擊。
 
另外,香港一直是中國企業獲得美元的最重要窗口。人民幣國際化在2015年中國股匯危機後不斷倒退,世界仍是美元天下,中企要「走出去」,便需大量美元周轉。依據《美國-香港政策法》中,香港若維持自治,美國便會確保美元與港元可以自由兌換。北京為了金融安全至今仍不容許在岸人民幣自由兌換,也限制資金進出口。各國貨幣包括離岸人民幣可自由兌換和資金可自由進出的香港,因此成為中國企業獲得美元的最主要渠道。
 
歷年來,中國企業在海外上市集資,超過7成都在香港進行。在2019年反送中運動時,北京威脅要經濟懲罰香港。但口裡說不,身體最誠實,2019年中國企業在香港上市集資,又創歷史新高。
 
香港也是中國企業向外舉美元債的重要管道。近10年中國企業大舉發行美元債劵。現今,中國外匯儲備佔總外債的比例,已從2009年高峰超過500%,降至不到200%,跟尼泊爾水平相約,更低於中國改革開放開始時的1980年代初。不斷在香港金融市場舉新債蓋舊債的中國企業,除了較受關注的海航,還有很多。
 
香港一直是中國吸收美元的重要窗口,美國宣布香港已經喪失自治,是否會打斷香港的美元供應?是否會通過美國控制或主導的全球美元交易系統,對香港銀行實施制裁,斷絕他們兌換美金?這會使欠下大量美元外債的中國企業頓時周轉不靈甚至破產嗎?
 
將美元在世界經濟無可替代的地位武器化,用斷絕美元供應來制裁敵對國家如北韓和伊朗,是近年美國越來越積極使用的板斧。世界仍然擺脫不了美元,還不可以自由兌換的人民幣在中國以外的流通,比加拿大元還弱,歐元在2008年歐債危機後,在歐元區以外的流通,遠少於美元。在美元唯我獨尊的世界金融體系,美國要通過切斷香港的美元供應與交易,對中實施金融封鎖,可能性越來越大。
 
到今天,香港在名義上仍是中國外資的主要來源。在2018年,中國接近7成外資來自香港。這些資金當然不全是香港的本土資本,而是通過香港進入中國的外資。同時,中國的對外直接投資,接近6成以香港為目的地,當中不少是先到香港,再以香港的特殊身分走出去的中資。
 
美國和很多西方國家,對中國來的投資、特別是國企,都設有嚴格的國安審查與限制,但港資較少。所以很多中國的海外投資,都是以香港資本的身分進行,繞過投資地的國安審查。美國和國際社會在經貿如不再區分香港與中國大陸,資本進出中國,將不再暢通。
 
就算美國政府不制裁香港,中國強加國安法於香港,已足夠讓很多聚集在香港的外資、特別是美資嚇跑。有人說新加坡也是威權體制,這種政治形態,並無阻礙新加坡成為國際金融中心。但這種類比的最大盲點,在於沒看見新加坡雖然沒有自由民主,卻有獨立主權和起碼在商業案件上的法治。若美資與中資在新加坡發生商業糾紛,美資公司不用擔心當地法庭與媒體偏頗。
 
相反,在國安法下的香港,媒體會敢報導在港上市國企的會計醜聞嗎?若美資與國企對薄公堂,法庭會公平審訊嗎?中方會不會以國家安全為由,拘捕提告的美資員工?這種以國安為藉口拘捕外國公司僱員的事情,在中國大陸經常發生。如這種情況發生在外資雲集的香港,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北京要通過國安法來處置香港,不是北京強大的體現,而是虛怯絕望的結果。這顯示北京真的擔心香港失控,而且已經沒牌,竟然要以砍掉中國唯一離岸金融中心為代價,加強對港控制。香港的特殊地位,源自美國為首西方國家的香港政策,不是由北京亂點一個新的金融中心,便可取代。

北京對港的絕望一擊,將會導致何種結果?中國經濟滑坡加劇又失掉唯一國際金融中心,會不會迫使利益受損的權貴菁英與習攤牌?習能夠穩保權力,將中國推向閉關鎖國,實現胡錦濤在2011年便說的向朝鮮和古巴學習?潘朵拉盒子已經打開,香港的前路,凶險但不確定,充滿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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