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作家
2018年,韓國瑜以89萬2545票數當選高雄市長,不到兩年,罷韓青年團體成功號召出更高的同意票數(93萬9090票),完成台灣民主史上第一樁直轄市長罷免案,讓人對台灣政治的活力與效率,刮目相看。
韓國瑜遭到罷免,原因當然很多:剛就任沒多久就參選總統,欠缺責任政治理念,此其一;接受市議員質詢時跳針演出「發大財」,坐實了「草包」的外界標籤,為其二;原本選市長時的吸睛政見(開採石油、愛情摩天輪、F1賽車、高雄迪士尼……)一一跳票,是其三;永遠不肯謙沖認錯,直到被罷免後仍認為這是「罷韓國家隊」的陰謀,仍篤言有130萬未投票選民支持他,這般無法挽回的地獄式人格特質,被罷也非常合理。
但如果我們把眼光稍微拉高,把思維往歷史前緣略作探進,或可得到另一個新的發現:罷韓,其實是更大的社會變遷行動之一環,雖是時間的偶然,但卻是歷史的必然,為了討論方便,我們暫且將這個變遷稱之為「青年新政治」的自我發現與肯證。
二次戰後,全球民主國家每隔幾個世代,就會催生出青年新政治的運動浪潮,即便各自有不同的社會、經濟因素推波助瀾,但世代間彼此對「世界觀」(未來將如何發展而去,其優先價值又是什麼?)的決絕對立,卻是共同特色。當年,美國六○年代學生運動所揭櫫的黑人民權、言論自由與反戰主張,伴隨著搖滾樂、公路電影、迷幻藥、普普藝術等次文化的勃興,體現了年輕世代在父母框架外,追求自身價值與意義的集體反叛,這和在法國發生的六八學運與日本的安保對抗,雖有政治主張的差異,但究其精神本質,則有極大的相似性。
在過往的台灣,青年並不是政治運動的要角,雖然當年有野百合學運扣合了當時的國會全面改選運動,不少社會運動中也有大學生居中穿針引線,但他們並沒有在大選中,形成一個類似「團塊」般的可辨力量,扮演關鍵角色。
前年的高雄市長選舉,韓國瑜以異鄉人的身分,橫掃千軍萬馬,擊敗民進黨的陳其邁,甚且以其瞬間凝聚的超高人氣,帶動國民黨縣市長大勝對手。今日以後見之明觀之,或許有不少暗黑力量在網路動員中上下其手,但不可諱言地,當時民進黨執政的抽象化和例行化,顯現出老人政治的疲態,給了韓國瑜最好的機會,他的口語化政治主張(例如對北漂青年的喊話),攫奪了不少求新年輕人的選票。
反諷的是:當選後的韓國瑜,卻盡顯老人政治的各種驚世醜狀,而民進黨的小英總統從同婚專法開始,重新向年輕人靠攏,加上香港反送中運動引爆世代間的清楚表態,整個2019年,韓國瑜的聲望一下子墜入深淵,無法自拔。
青年的新政治,有幾個內在意涵:首先,它推舉某種純真的價值理念,青年人普遍不喜歡政治人物說一套、作一套,或者骨子裡運作著的父權規則的那一套;再者,青年人對生命政治高度敏感,他們希望人生的道路上人人都有權利做自己,沒有膚色、種族和性別認同的差別;另外,他們對象徵符號高度敏感,對事物有強大的美感好惡,譬如他們喜歡留白、鬆口氣的現代主義,卻對繽紛中卻空無一物的「中華民國美學」嗤之以鼻。
因此,當青年人要起來發動罷韓,不意外地就見到各式各樣文化創造性的運動方法(譬如高壓水柱刷地板或大樓壁面廣告投影),那種巧思與意在言外的諷刺,正是青年「政治化」的重要認同來歷,和香港運動中的雨傘與防毒面具組合一樣。
青年新政治在現今全世界都正發揮著作用,2017年領導工黨贏得紐西蘭大選的女總理傑辛達.阿爾登(Jacinda Ardern)當選時才36歲,而芬蘭去年底新就任的女總理桑娜.瑪琳(Sanna Marin)就任時34歲,是全世界最年輕的國家領導人,當年法國總統馬克宏能從一個亂集團中脫穎而出,其主因也是他的年紀(39歲)加上他所創的一個讓人充滿想像力的新政黨「共和國前進」(La Republique En Marche!)。
台灣青年的政治化,約略是從洪仲丘事件與318學運後開始,透過網路與社群媒體,他們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韓國瑜短暫地趁風而上再重重落地,然而,年初大選獲勝後,執政的民進黨似乎也並沒有全然認可這股趨勢——520老態龍鍾內閣的就任,就讓人隱憂日後將有動盪,幸好民主可貴之處,就在於隨時都有機會撥亂反正,這是台灣在華人社會裡獨有的幸福,雖然不免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