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威/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兼執行長
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曾經是世界各地華人共同心痛的事件,也以為將是華人歷史的一部分。然而,隨著時間的過去,中國的國內已經找不到六四事件的任何民間紀錄,包括台北在內的台灣也不再有太多的活動,而海外越來越依賴「崛起的大國」的華人更不用說。唯一還是持續紀念活動的香港,在六四31周年的前夕,瀕臨中國完全吞噬而同化的命運。
對於中國國內八0年代出生以後的一代,記憶中早就沒有了六四事件了。我曾經詢問一位相當自由主義傾向的中國朋友,為何不敢告訴他的孩子有關歷史發生的這一切?他相當為難的苦笑,說:如果孩子知道了,哪天不小心和同學辯論起來,將是怎樣的政治後果?
這樣的擔憂,讓我們想起了自己的經驗:從小父母是不曾提過二二八事件或白色恐怖的,也許也是這樣的擔心。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童言童語變成了恐怖的一種行為。
歷史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地堅強,歷史是可以扭曲、改變、甚至是完全遺忘的。也許明年,2021年,香港沒有了,六四事件也在歷史當中消失了。我們將活生生地經歷,歷史如何在我們之間就這樣消失的過程。
現在如此,當然過去也是如此。
陳三平的《木蘭與麒麟》是最近讀的書裡,比較有意思的一本。這書的副標題「中古中國的突厥、伊朗元素」,就是討論隋唐五朝整個歷史的詮釋,如何從中亞民族的主導,成為所謂中華民族的論述。這樣的觀點在這幾年重新慢慢地被提到,包括劉敬仲《中國窪地:一部內亞主導東亞的簡史》和《滿洲國:從高句麗、遼金、清帝國到20世紀,一部歷史和民族發明》,以及楊海英(蒙古裔)的《文明的遊牧史觀:一部逆轉的大中國史》,只是陳三平的歷史論述有著更紮實的考據。
這3位作者嚴格說起來都不是學院裡的歷史學者,各自有不同的學術背景。陳三平本身是學統計的,但音韻學的造詣確實了不得。他以歐美漢學家才有興趣的古代語音深入發揮,藉由近百年重新復原的古代突厥、伊朗、蒙古語音,撥開中國方塊字底層所掩藏的西域文化,擴及對歷史的改學。他雖然不是正統歷史出身,不過父親陳慶均是杭州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創辦人,用筆名陳橋驛寫《酈道元評傳》,敘述並評論《水經注》作者酈道元的生平及其思想的專著,所謂酈學第一人。
這樣從中國的北方,也就是從中亞地區(包括西亞和歐洲)重新來翻轉中國歷史的論述,陳三平當然不是第一個人。精通東方古文字學和中亞古文字等是十多種語言,傅斯年讚為「學問近三百年來一人而已」的陳寅恪,他在《李唐氏族之推測後記》就提出「(李唐一族之所以崛興,蓋)取塞外野蠻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頹廢之軀,舊染既除,新機重啟,擴大恢張,遂能別創空前之世局。」
中國3000年來,草原遊牧文明不只是扮演著關鍵的角色,甚至往往是主導的一方;然而回到歷史的書寫,也就是我們從小琅琅上口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樣的「道統」觀念,早就只剩下了中原農業文明,完全陳三平等人所強調的部分。這樣的情形,同樣也出現在台灣史學者所戮力重新建立的海洋文明史觀。
在中國歷史的論述裡,游牧文明和海洋文明就這樣幾乎完全的消失了。即便現在有這麼多學者重新投入,似乎也只能勾勒出不可思議的可能結構,然而早已經消失了的豐富內容,就只能依據十分片段的考據再加上想像力來加以推論而填補。
歷史是會消失的,而且走向完全不一樣的版本。如果歷史上的人物可以穿越時空,看到現在的歷史對他和他相關一切的紀錄,必然會十分訝異現代的歷史對他們的描述:充滿扭曲,甚至是完全不符。
六四消失了,而且是因為網路時代而更迅速消失了。在這樣的時代,還有怎麼樣的歷史可能不會消失呢?
也許,歷史最大的教訓是:人類的集體記憶是會改變的,我們認識的事實永遠不是真正曾經存在過的事實,而歷史永遠是不可能不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