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威專欄：網路上的集體瘋狂

王浩威／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兼執行長

去年《我們與惡的距離》的熱播，許多人還記得自己曾經盈眶的眼淚，然而在這同時又出現了另一個案件時，卻又加入了辱罵的行列。

4月30日嘉義地方法院一審判決，去年7月54歲的鄭姓男子搭火車刺傷鐵路警察李承翰腹部致死案，認為鄭男罹患思覺失調症，判無罪並強行在相當的處所施以監護5年，並且新台幣50萬元交保後停止羈押。消息一披露，網路上瘋狂的辱罵聲又充滿了濃濃的炮火，各種不可思議的行為又開始出現。包括受法院委托做精神鑑定報告的精神科醫師，都遭到了肉搜，不得不出面澄清。

在這一波網路的情緒宣洩裡，遭到直接或間接辱罵的，不只是思覺失調症（即精神分裂病）的患者及家屬，也包括精神鑑定相關的工作人員，還有整個司法系統。忽然之間，《我們與惡的距離》熱映當時對思覺失調症的所有同情和同理，瞬間都化為烏有。

從充滿同理心的氛圍，到完全是敵視的詆毀，人們的改變竟然是如此的迅速。人們好像陷入集體歇斯底里的瘋狂，所有的思考和情緒跟自己的過去都失去了邏輯上的相關性，今日的自己所做所談與昨日的自己完全不一樣，而且是一點自我察覺都沒有。在這樣的集體瘋狂裡，有的稍輕，有的則十分嚴重，甚至被這一股莫名的憤怒上身的，竟然也可以模仿起自己所憤怒批評的行為。

網路論壇PTT八卦版甚至出現網友標題為「思覺失調可以xx小蘿莉嗎？」的文章，內容聲稱「思覺失調可以XX小蘿莉嗎……我最近常常思覺失調……這週末想要停藥……下週一要去學校門口動手……」。這樣的言論立刻引起其他網友的報案，結果發文者是住台北市文山區的李姓男子（35歲），沒有精神相關病史，在警局訊問時他表示：「殺害李承翰兇嫌被判無罪後，他看到相關新聞，趕到氣憤難平，決定以反諷方式及有趣言詞表達內心感受」。

最近網路上的群眾出現這樣不可思議的集體瘋狂行為，並不是偶然才出現的，而是越來越頻繁了。譬如前一陣子，鄧惠文醫師逆風發文提及羅志祥的新聞，表示「網路公審的情愛報復，不該被津津樂道」，結果她的網路立刻被許多仇恨的言語塞爆，充滿了許多不堪的留言。 而歌手田馥甄轉貼了這一則文章，也同樣被罵翻，只好迅速地表示道歉。這些都是典型的網路暴動，一次又一次的出現。這樣的情形過去並不是沒有，只是現在來得更頻繁也更理直氣壯。我們不禁要問：一切又是怎麼回事了？

關於這個問題有很多角度來切入，包括網路文化的演進。只是，在這裡只想談談目前台灣人們在心理上所感受到的，一種集體遭到包圍的狀態。

台灣不被國際組織所接受已經是長久以來的歷史了。只是，過去大部分的人並不太關心這一件事情，於是對這意見的態度，也就是一種眾人視若無睹而集體掩耳盜鈴的狀態。現在，不管是中國在習近平政府以後的鷹派圍堵方式激起了台灣一般民眾的恐慌，還是台灣蔡英文政府借力而還以鷹派的反擊姿勢，這件事情也就開始浮上人們日常生活的意識層面了。當過去視若無睹的時候，台灣一般的人們覺得世界還是無限寬廣的；當現在變成一個熱烘烘的話題時，再加上經濟上每一個人都體會到的壓迫感，這個處境似乎就被無限放大了。

如今，這樣的封鎖又更多了。不管是新冠病毒的疫情也好，因為疫情所採取的封鎖也好，或者是因為封鎖而出現更嚴厲的經濟狀態也好，還是因此台灣出現空前熱烈的愛台氛圍裡也好，這一切全都是一層又一層的封鎖，讓在裡頭的人們越來越恐慌了。

我們透過封鎖抵擋了病毒，卻忽視封鎖所造成的後座力。人們一方面感覺到安全，但也另一方面感覺到無路可出。於是內部的廝殺，成為一種出現的結果，因為透過這樣象徵性的屠殺來完成的犧牲儀式，才能夠宣洩這些被封鎖起來的壓力。當這樣的壓力小的時候，我們也許是充滿愛和和平的理性動物；當這樣的壓力還是上漲到一定程度以後，我們都可能爭先恐後地加入獵巫的行列。

我們究竟離惡有多遠呢？其實，惡就在你我的心中，只是在等待著適當的時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