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俞宏：輿論審判不應凌駕法庭攻防

【殺警案一審無罪  暴露哪些問題】輿論審判不應凌駕法庭攻防

周俞宏／嘉義地方法院法官

去年台灣火紅的寫實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締造了台灣電視劇的新高峰，不但囊括各大獎項，也掀起社會對思覺失調症患者的關注；然而，距今不過1年，嘉義地方法院所承審的殺警案前天宣判，認定被告鄭再由受思覺失調症影響，無法辨識及控制行為，判決鄭再由無罪，並施以監護5年，引起輿論強烈批判，認為法律過度保護精神障礙者，甚至倡議政府「救救正常人」。此一鮮明的對比，可知殺警案震驚社會，一夕讓社會重回對精障者的負面印象。

以往每當爭議的社會矚目案件宣判，總引來輿論圍攻法官，鮮少聽到替司法辯護的聲音，不過這次相當特別，殺警案的判決出爐後，參與該案鑑定的醫師沈正哲即向媒體表示，在法庭上提出的鑑定報告，都是經過專家討論的結果，社會期待並不是鑑定醫師應該考慮的，甚至直言 「不該責備作出專業決定的人」，並認為被告確實患有思覺失調症，法官依法審判，不宜任意苛責，意外讓人看到醫學與法律專業口徑一同。

回顧法律與醫學領域的合作史，依據專家所作研究，早期精神鑑定被採納比例僅約67.9%，歸納其主因在於舊《刑法》對於責任能力的規定，是採用「心神喪失」與「精神耗弱」的用語，這兩者均非醫學用語，也缺乏法學與醫學的共通性，故研究指出這是造成鑑定結論未受法院採納的主因。2005年在精神醫學與法學界的多數共識下，放棄了前述舊用語，修正了《刑法》第19條責任能力的規定，改採「辨識能力」、「控制能力」的概念，大大拉近了醫學與法學界的認知，也促使近年來精神鑑定經法院採納的比例高達95%以上，明顯大幅提高。

前天宣判的殺警案，正好印證這個專業一致性的走向，然而，法律結合醫學的專業判斷，仍遭各界批評背離民意與社會期待，甚至指為「天理不容」，果爾，我們不禁要問：誰能去迎合所謂的社會期待？現代社會科技發達、資訊氾濫，假訊息充斥，加上媒體報導立場的影響下，輿論審判早已凌駕法庭攻防，不論法庭審理發現了什麼，眾人皆早有定見，充耳不聞。

以殺警案為例，嘉義地院新聞稿中詳細說明被告行為時，處於思覺失調症急性發病狀態，妄想遭朋友設計要和被告女兒一起謀害並詐領保險金，案發前陸續前往派出所、社會局、保險公司、議員服務處等地，四處陳述有人要殺他以牟取保險金，但被告認為這些單位無法解決問題，最後買刀防身，並搭火車北上，欲找媒體公開自己被害之事，進而發生本件憾事。

鑑定人依據事件背景及專業判斷，認定殺警被告搭上那班台鐵列車北上，是出於思覺失調症發作所致，可見這是一趟異想世界的瘋狂之旅，被告猶如不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唯一值得討論的是鐵路警察突然出現，是否也成了妄想的對象而遇害？但媒體根本不在乎法院調查的這些事實，在報導中鮮有提及，反倒提出一堆精障成為「脫罪金鑰」或「詐病」的討論，試問忽略了基礎事實與背景原因的評論，如何對判決作出理性評價？

眼下的速食資訊文化與媒體煽動報導，欠缺對事實的查證與辨明精神，對於法治發展甚為不利，也對民主深化構成阻礙，為今之計，也只有趕快通過國民參審的立法，讓人民直接走進法庭，由職業法官3人及國民法官6人組成的國民參審法庭，共同審理及評價證據，作成判決，才能遏止輿論誤導的歪風。透過開放法庭，可以讓人民與法官和解，透過國民親身參與審理，直接檢視證據，共同作出判決，可以避免印象審判及事實誤導。誠盼一個不幸的悲劇發生之後，台灣社會是透過思辨與反省，找到並解決問題，而非總是原地踏步，陷入不著邊際的「天理不容」或「觀感不佳」等無盡爭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