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亂世讀法蘭岑

出版時間 2020/04/25
現正處於台灣情緒化的集體亢奮中,個體覺得自身稀微且軟弱無力之際,可以來讀法蘭岑的散文。示意圖。資料照片
現正處於台灣情緒化的集體亢奮中,個體覺得自身稀微且軟弱無力之際,可以來讀法蘭岑的散文。示意圖。資料照片

詹偉雄/作家

新冠肺炎流行全球,「保持社交距離」(social distancing)成為一個新鮮的流行語,但弔詭的是,這場傳染病並沒有把我們與他人隔得好遠,相反地,我們比起其他時候「靠得更好緊好緊」(closely social connected)。

危機與網路,像是彼此糾纏的黏性膠帶,將我們牢牢連結成共同體,而既然「我群」與「他族」如此壁壘分明,我們也比任何時候更愛與更恨——某些人。

當生活中如此地愛恨交織,生命便無可避免地失衡了,只要接上媒體,攪拌機就開始捲動,我們不得不成為一個隨波逐流、載浮載沉的情緒細胞;這隱隱地讓人不舒服:危機讓我們個人的靈魂變小了,照理說,它應該讓祂變大才對。

上個月底,歐巴馬執政時代的首任白宮幕僚長伊曼紐(Rahm Emanuel)在《華盛頓郵報》撰文,題名為「讓我們確信不會浪費這次危機」(Let’s make sure this crisis doesn’t go to waste),身處台灣社區感染相對輕微、但心理駭懼也絕不輕鬆的疫情中,我不禁揣摩起這篇文章的幽微之處:把握僅此一次的危機,做出你平時不可能做出的事。

我對自己的建議是:趕快來讀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岑的散文,何其幸運,他的第三本文集《地球盡頭的盡頭》,繁體中文版剛在台灣上市。

法蘭岑的散文不容易讀,對於東方讀者來說,文化語境的隔閡,讓任何一個初讀者都不免付出龐大心力,這是因為他的散文都是面對自身階段性生命困惑、思維搏戰的紀錄,地處台灣,距離作者生活的美國文化與心靈世界太遠,你如果不是抱著孺慕作者的情懷,很難在他文字的槍林彈雨中堅持到最後。

但正是在台灣情緒化的集體亢奮中,個體覺得自身稀微且軟弱無力之際,你可以來讀他的散文。

《地球盡頭的盡頭》主題並不是瘟疫,而是法蘭岑身為一位愛鳥者所感受到的生態危機,在人類的社群中,如何從一個「身邊之痛」逐漸化身為一樁「抽象之罪」的反省敘事。他的主要論點是:當人們眼見近前的具體而脆弱的事物受到傷害(例如城裡一棟新落成的玻璃帷幕大樓,讓飛鳥撞死),我們會起而捍衛與拯救,但如果它變成由勸募箱疊積而成的「地球暖化」大型基金會所宣揚的末世論,那每一個人反而會因要逃離心中的罪愆感,而放棄了日常生活中行動的可能,或者僅僅捐錢了事,便轉身走人。

然而,主題並非是我認為此刻閱讀法蘭岑的魅力理由,讀他的書,與面對我們眼前的時代最驚心動魄的交會點,在於當我們面對一件苦大仇深的議題之時,能以相對應於那巨量的、直覺的愛恨情緒,而投之於等比例的知性努力(這本書裡,是作者到各個地球角落,考察人鳥關係),從而在事物的探索中得到一種澄明的透視。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會變成一個虛無主義者、書空咄咄者、靈魂與生命都停滯不前的人,而能「盡力去覺察我們小小的善行,和令我們欣喜的日常瑣碎」。

但千萬也不要誤認為法蘭岑的書是說教之作,身為一位嚴肅文學使命的承繼者,他的散文書寫充滿著最深邃的娛樂性,以及最溫潤的體貼與善意,他的推論具有辯證法的知性特質,卻絕對不偏離他現場身體所經驗到的感官事實,他創造各種對美國大眾文化巧思的挖苦與諷刺修辭,為的是照見平凡小人物熱愛生命的吉光片羽,這種種,讓有耐性的讀者讀到最後,不由得會對「散文」這種文體產生一種恢宏的敬意。

讀完《地球盡頭的盡頭》,我思考著對於病菌如何能有「不浪費此一危機」的見解與探索,我們有可能在恐懼它、憎惡它之後,愛上它嗎?嗯嗯,靈魂變大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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