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4月19日那天,我的學生發了一則私訊給我,寫著:「明天就是葉永鋕去世二十週年紀念日了。」這個玫瑰少年,是我很難忘記的人與事。因為他的陰柔氣質,在南方小鎮的國中,成為同學們霸凌嘲笑的對象,他們常常抓住他,強行脫下他的褲子「驗明正身」,看看他是不是男生。這樣的惡行讓他不敢去上廁所,只好趁著下課前五分鐘向老師告假,跑去上廁所。
在那個春日的校園裡,他跑向廁所,再也沒有回來。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倒在血泊中,十幾小時後就過世了。這個不幸,竟然已經二十年了嗎?如果他還活著,也許會成為一個倍受讚譽的溫柔廚師;也許是個令人信賴的牙科醫師;也或許是個快樂的農夫,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因為他沒有機會長大。
那年春天,我看著這則新聞,被龐大的憂傷充滿,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哭,可是眼淚莫名其妙的流下來。後來,在廣播裡向聽眾講述著這個不幸的故事,提到「霸凌」兩個字,忽然之間,有一股電流從背脊往上竄升,我彷彿能聽見劈哩啪啦的聲音,就這樣直衝腦門,而後貫穿全身,我想起來了,那一直被我刻意遺忘的,被霸凌的少女時代。
那是一個老師的女兒,和她的死黨們,對我的集體排擠與壓迫。當我走過她們身邊,她們會捏起鼻子,發出噁心想吐的聲音,拿起課本撢桌子,這使我只能坐在教室裡不敢隨意走動,連上廁所也不敢。放學回家的路程中,她們跟在我身後大聲叫喚著我的名字並且說:「她媽媽在幫人家帶小孩,超噁心的,都拿大便給她吃,所以她超臭的。」我拔足狂奔,她們一路追罵,有好幾次我想衝向疾馳而來的公車,結束這一切。但我想到為了照顧孩子,離開護理師工作,而在家裡擔任托兒育嬰工作的母親,為了她,我得屈辱的活下去。
霸凌事件落幕關鍵也是我的母親,她發現了我每天狂奔回家的祕密,拉著我直接上門找老師的女兒理論,霸凌者看起來很驚慌,她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在父母的訓斥下,哭著跟我說對不起。我終於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看見了她的恐懼。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青少年時期波動的荷爾蒙與未成熟的前額葉,造成衝動與同理心缺乏。如果有成年人的介入及疏導,就會減少遺憾。我在心裡為永鋕獻上一朵玫瑰,永誌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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