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葉永鋕能長大，他應該會是個比我更好的人

張明旭／性別平等教育大平台專案經理
　
有段時間，腦海裡總是浮現一個念頭：如果葉永鋕能長大，他應該會是個比我更加溫柔、更加貼心、且更能把幸福帶給身旁每個人的人...…
　
第一次知道葉永鋕事件，應該是在2011年真愛聯盟前後，當時因為性平教育受到反同團體「真愛聯盟」的嚴重曲解攻擊，所以我和朋友們為了要去聲援，終於「第一次」認識性平教育及葉永鋕。
　
有些人可能會問：為什麼會這麼遲才認識呢？
　
那是因為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除了健康教育十四十五章、性騷擾與性侵害防治宣導外，幾乎沒有其他性平教育的相關內容，當然，更沒有葉永鋕。
　
而我還記得，第一次知道葉永鋕事件時，那個「別人的故事」不知怎麼地讓我帶有一絲熟悉感。
　
後來，我才突然想起，原來我國中的班上，也有一位葉永鋕...…
　
我國一的班上有個長得很白、戴眼鏡、不高、瘦瘦、看起來有點呆的男生，他功課很好，聲音有點尖，體育不太好。而這樣的他，是班上首要的霸凌對象之一，原因很單純也有點不可思議，起因只是他「娘」。
　
某次上課時，導師特別跟大家說「不要去欺負同學，再讓我知道，我就處罰」。那堂下課、導師離開後，這個男生被攻擊地更慘，因為他可以被攻擊的點，除了「娘」以外，又多了一個——「抓耙仔」，而這個 #明明是自我保護的行為 更加引發某些同學的厭惡，自此，他在班上的綽號就變成了「抓耙仔」。在經過他位子時，有些同學會「不小心」身體一側撞歪他的桌子，有些同學會「不小心」地打他一下，而在同學們的嘲笑聲中，這個男生只能一個人待在位子上，而如果他被逼到哭，那些同學笑的就更大聲了。
　
而就在導師「警告」班上沒多久後，恰好某堂美術課臨時被改為自修，美術老師要大家自己去做紙黏土後，就離開了。自修開始沒多久，第一團小小的紙黏土砸到這個男生身上，接著，又一小團，又一小團，愈來愈多人丟了。發起的同學很聰明，知道這樣的「大小」和「力道」不會留下傷痕，更多的是貌似「好玩的遊戲」，所以就開始鼓吹更多同學加入。如同滾雪球般，加入人數愈來愈多，在「因為很難跟來問的人解釋自己為什麼不丟、怕被當成同類」、「只是好玩，他又沒受傷」、「玩一下會怎樣嗎？！」等等說出和沒有說出的理由中，全班超過2/3的人都參與了。
　
最後下課前，這個男生的座位上、座位旁，堆滿了滿滿的紙黏土、以及他的眼淚及鼻涕，以及某個同學大聲留下的三個字「應該啦」。
　
沒多久後，這個男生轉學了，班上除了少數人開始為了自我保護而警惕外，其他人則是若無其事、甚至還有點開心。
　
後來某次因為缺之前功課的素材時，我打電話給這個男生、想問他有沒有留材料。接電話的是他媽媽，他媽媽聽完我是誰後，無聲地停了好一會，然後壓抑著憤怒地跟我說：「請你們不要再打來了，他不想見你們任何人，他也不想聽你們任何人的聲音，不想知道你們那個班的任何事情，就這樣，請 你 不 要 再 聯 繫 他 了 ！」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那些大家口中的「玩笑」，對於那個男生來說是多麼大的傷痛；直到知道了葉永鋕的事，我才更加清楚體會到，那些在「不理解情況」下「以玩樂之名施加的暴力」，將對被霸凌者帶來多嚴重的傷害及痛苦。
　
如果當年有完整性平教育，我們的傷痛和無助是否都能少一些呢？如果當年我們能知道葉永鋕的事情與痛苦，那麼這些發生在我們班上的傷痕是否能夠少一些？
　
後來，某次為了回應反同團體惡意扭曲葉永鋕事件，我認真查詢相關資料，而在翻閱時，突然，我意識到，原來我和葉永鋕其實是同一年出生，這讓我不禁想起開頭所提的念頭：跟曾經成為霸凌六種角色：旁觀者、附和者、協助者、霸凌者、保護者、被霸凌者的我相比，如果我的生命和葉永鋕能夠互換，如果今天長大成人的是永鋕，那麼我想，如此溫柔善良的他，應該會是個比我更好、更能將幸福帶給大家的人...
　
我知道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但我能做的，是去牢牢著這些曾經發生過的事，並且努力讓未來有所改變，讓每個孩子都能學習全面完整的性平教育，學會同理尊重每一個不一樣的個體；讓孩子在徬徨受傷時，都能有人能好好地接住他們，跟他們說：你沒有錯，我們都會陪著你，你會長大，有人會愛你。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學習自在地「愛人無懼」及「愛己無懼」。這不只是為了每個特別的孩子，更是為了所有的孩子。
　
在演講時，我常常會跟底下的學生及聽眾介紹葉永鋕的事情，為的僅是希望不要再發生過去的傷痛。而每每放到葉媽媽（陳君汝女士）的講話片段時，我總會悄悄別過頭去、不敢看完，因為怕看完了，會忍不住當場落淚：

「他們有罪嗎？我會問：他們有罪嗎？我的小孩子沒有了，我要救像他這樣的小孩子，如果我站出來能夠救這些人，我願意，我真的願意」

「孩子們，你們要勇敢。天地創造你們這樣一個人，一定會有一道曙光，讓你們去爭取人權，要做自己，不要怕，孩子們，你們不要哭 ⋯⋯ 我們沒有錯，我們要向著陽光去爭取我們的權利」
　
謝謝你們，永鋕及葉媽媽，我從未忘記過你們為台灣上的這堂重要的性平教育，從未忘記過你們幫助了如此多跟永鋕類似遭遇的孩子們，更未忘記過你們讓這麼多人們學會同理尊重每個不一樣但都同樣美麗的多元生命。
　
昨天是葉永鋕事件20周年，#永鋕不忘，是的，我想在許多人的心中，那個總是帶著笑容的善良身影，始終陪在我們身旁，溫柔而堅定地陪著許許多多因為自身性別特質遭到歧視傷害的孩子身旁，默默地支持著他們繼續往前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