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季廷/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美國總統川普暫停對世界衛生組織(WHO)的資金捐助,欲迫使WHO祕書長譚德塞,為此次全球大流行的疫情負責。目前身處大流行疫區外的台灣,希望藉由外交行動創造進入世界衛生大會(WHA)的機會。不過,當我們每年在苦思WHA的突破之時,或可觀察目前全球衛生治理結構的現況,以尋求增加台灣在衛生外交上的影響力。
WHO是位處在全球層次上,唯一的衛生治理機構,但隨著衛生治理議題的擴大,與衛生有關的議題也會擴散到其他國際組織的場域中,並牽動著衛生治理的動態權力結構變化。
國際組織互競資金
這種擴散的結果,首先會對WHO造成資金上的競爭壓力。例如,聯合國的部分專門機構、世界貿易組織(WTO)或世界智慧財產權組織(WIPO),都有涉及與衛生有關的議題。因此,這些機構或組織也會在某些衛生領域內,出現與WHO競爭資源的狀況。
WHO不到1/4的資金是來自WHO執委會的國家,與參與世界衛生大會(WHA)者所貢獻。為了競爭捐助者的資金,以確保剩下約3/4的資金缺口,就必須接受捐助者對資金運用所設下的條件限制,造成WHO會受制或部分聽命於會員國以外的行為者,也就實質上造成WHO權力被競爭者削減。
再者,在接受不同捐助者的資金使用條件下,WHO會員國也就面臨著組織本身的優先目標之設定爭論。
經濟影響目標設定
對於領導發展中國家的金磚國家來說,主張WHO應提供實際的衛生技術(如降低不同族群的死亡率差異)與發展援助(如建立全民醫療衛生體系)。但是,經濟發達的「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之國家」(OECD)則認為,那些沒有和衛生直接相關的發展援助,應該透過其他聯合國專門機構去執行。
在這樣的優先目標爭論背景下,傳統經濟比較發達的OECD國家,擔心其所捐助的資金會被用在與衛生沒有直接相關的發展援助上,而在近年有降低對WHO捐助的趨勢。
此時,會員國以外的私人捐助者不僅更有空間透過捐款影響WHO的目標,也可以設立新的組織(如「全球疫苗免疫聯GAVI」、「國際藥品採購機制UNITAID」),專注於衛生相關產品發展。目前,在美國暫時停止提供WHO的資金後,最大捐款者也就是比爾暨梅琳達‧蓋茲基金會(Bill and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其次才是英國政府。
另外,經濟發達的OECD國家對於直接與衛生相關議題的重視程度與發展中國家不同,得以讓發展中國家在WHO中的影響力增加。在本世紀初期的時候,8大工業國會議(G8)曾經非常重視衛生議題,而有一系列全球衛生倡議的行動,但後來此類倡議之範圍又縮小。
同樣地,20國集團(G20)雖然有設置和衛生議題有關的「發展工作小組」,但主要是聚焦在社會與糧食安全保障,並沒有和健康衛生議題直接相關。反之,在金磚5國(BRICS)自己的衛生部長會面中,則展現出更重視衛生治理問題的現象,並且會策略性地在WHA中,支持彼此立場相同的議題。
西方國家關注轉向
與此相關者,OECD國家所重視的衛生議題種類,目前比較偏向與市場機制與產品專利權相關的保護。因此,OECD國家會在WTO、WIPO中,投入更多的心力處理專利權保護或衛生服務等問題。
整體而言,這反映著發展中國家在WHO中的衛生治理問題,似乎比OECD國家所投注的心力可能更多,而經濟發達國家則比較著重衛生措施對貿易所構成的障礙問題,也就造成WHO中以中國或巴西為首的發展中國家聲量得以提升。
最後,WHO本身的組織權力在SARS之後,是走向提升祕書長權力的趨勢。當年在SARS發生時,由於WHO祕書長僅能被動地等待會員國通報如傳染病資訊後,才能協調會員國採取相關行動。有鑒於會員國可能不願意即時提供疫情資訊,因而在2005年修正過時的《國際衛生條例》,賦予WHO可以直接要求會員國提供疫情資訊外,也可以依據從其他管道獲得的疫情資訊,決定是否宣告「國際關注公共緊急衛生事件」(PHEIC),以提高會員國監測與提供國內疫情資訊的責任。
雖然這次川普指責譚德塞沒有運用此項權力及早宣告「PHEIC」,但WHO應不致於走回取消祕書長此一權力的老路。不過,在未來如果美國希望WHO走向改革時,或許會希望強化非政府組織(NGO)在WHO中的地位(如在執委會中設立非政府組織的席位),以傳統西方國家擅長的市民社會力量,增加其在WHO中的影響力。
國家的「權力」可以表現為在組織中的投票權外,權力也會轉化為資金、議程設定、規範的制定等,任何可以影響其他行為者行動的因素。
六個問題改變權力
從上述的說明可以發現,全球衛生治理結構在這數十年的發展下來,造成WHO至少面臨著與其他組織的資金或議程競爭、捐助者的資金條件制約、組織優先目標的設定爭論、先進國家轉向其他場域處理與衛生有關的貿易或專利權問題,以及未來WHO本身的組織改革等因素,都造成了WHO與全球衛生治理結構發生細膩與動態的權力變化。
當台灣在全球疫情流行而高舉著「Taiwan Can Help」,並得到國際高度的聲量支持時,也可以沉澱下來觀察WHO或目前的全球衛生治理之權力結構,以更為全盤地視角,思考台灣在衛生治理體系中所要採取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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