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作家
4月8日,世界衛生組織(WHO)祕書長譚德塞在電視轉播記者會上,面向全世界,以嚴厲的語氣指責台灣,當記者問他美國總統川普認為世衛偏傾中國時,他話鋒一轉,認為將流行病議題扯上政治,只會引來更多屍袋,而他指出這3個月來最政治化的,莫過於台灣政府默許國內網民對他的攻擊,除了辱罵他「黑鬼」、「尼哥」,並對他發出死亡威脅。為此,他突然化身為正義的使者,宣稱他將無視於這些威脅,如果攻擊的是他個人,他可以忍上30年或300年,但他此刻說出來,是因為所有黑人族裔與非洲國家都被侮辱了。
當這個畫面傳到台灣,簡直氣炸了所有台灣公民,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義憤,一種明明違反正義的舉措,卻被高明修辭給輕易合理化了的一種——被折損、被委屈的憤怒。
對全世界而言,這次的新冠肺炎疫情,無論死傷規模與社會影響,都遠遠超越2003年的SARS,如果撇開病菌演化與變異的原因不論,首當其衝該負起責任的,就是WHO與譚德塞本人。翻開過去3個月公諸於世的文件證據,去年底,台灣最先通報WHO武漢新型肺炎具有人傳人的可能性,但世衛上下充耳不聞,並且在中國疫情擴大之際,還呼籲全球不必過分緊張,不要對中國進行旅行管制,直到3月中全球確診感染人數如火山爆發,才改口說「大流行病」已經到來,所有聽信WHO聲明的國家都嘗到了慘痛後果,其中美國最是嚴重。
當美國(WHO營運資金最大捐助者)從總統到國會都開始要對WHO究責問罪之時,譚德塞拋出「台灣種族岐視論」,真的是一手高招,台灣是美國的盟友,而WHO是中國的盟友,後者組合在此次疫情的罪愆角色,因為前者組合對黑人的「受指控」種族歧視(美國可是擁有歷史悠久的歧視惡名),獲得了些許的緩解,也透過這種對黑人受難共同體的情感召喚,在WHO內部未來可見的爭鬥中,預先拉黨結派,超前部署。
而對台灣人來說,不可忍的義憤就在於:處處受到WHO的忽視與排擠,卻在這次抗疫戰爭中表現最好,而當台灣開始援助各國口罩與物資、輸出防疫經驗,獲得各國政府肯定之時,卻受到譚德塞轉移焦點的一拳中傷,這位祕書長以帶有鄉土腔的英語數落起中共政治打壓的台灣,責怪所有人把政治帶入防疫,全世界不明究理者一聽到種族歧視,自然會站到政治正確的那一邊,而唯有台灣人清楚明白:在這場冠狀病毒摧枯拉朽的戰爭裡,只有譚德塞最百分百的政治,最零分零的公衛。
在社群媒體中,當然有許多台灣鄉民以「黑鬼」、「尼哥」辱罵譚德塞(網路的匿名性讓許多激烈言詞頻繁出現,在任何語言的網域內皆然),但正確地衡量台灣社會,這些字眼從未成為主流意見,黑人與非洲人在台灣也從未聽聞有生活歧視,相對地,台灣人在國際社會中卻擁有豐富的「被歧視經驗」,譚德塞以英語指控台灣人,不正是另一種以上位歧視下位的東方主義之眼?
也正因為這種集體義憤無處可說,所以由沃草Watchout共同創辦人林祖儀、平面設計師聶永真等5位發起人於4月10日下午1時半發動的「ThisAttackComesFromTaiwan——集資刊登紐約時報全版廣告:台灣人寫給世界的一封信」引發瘋狂響應,在15個半小時內便募到了1913萬3288元的資金(是目標金額400萬的478%),總計有2萬6980人參與其中。
過程中,網路出現各種意見,有人認為在數位時代的今日,紙本媒體閱聽率已經大減,這些錢不如用來製作可透過網路流通的影片(但時效上可能來不及);有人認為紐約現在是重災區,台灣不應此刻在人家的傷口上灑鹽(但《紐約時報》應該是外地閱報人口最多的當地英語報紙對吧);有人認為「ThisAttackComesFromTaiwan」(在臉書與Twitter上轟炸台灣美食與美景照)這句話會喚起紐約人對911的黑暗記憶(團隊已經說不會用在廣告中);有人說台灣此時應結合川普,不應到敵視川普的《紐約時報》上面登廣告(川普會因為《紐約時報》廣告而站到WHO那邊嗎)?
我也支持了這個募資行動,除了義憤,我也把它看成是台灣年輕世代描繪自我樣貌的一場群聚行動,我相信他們會把事情做好,做得出色與漂亮——就這樣。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