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在這個時機點上,社會對「憤怒」與「感動」的需求,同步來到最高點。
馬英九前總統說:台灣拒絕讓武漢包機回台,「民粹碾壓人權,歧視凌駕人道」;中共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說:台灣阻撓武漢包機,是「以疫謀獨,台獨比病毒更毒」;一則由網路新聞衍生而來的報導指出:「俄羅斯官方文件證實:武漢肺炎病毒由人工合成」,明示瘟疫並非天災或失誤,而是陰謀;一則《紐約時報中文版》採訪滯留武漢的台灣人,披露了其中一位張小姐(Chloe Chang)所畫的漫畫,主視覺是一張將蔡英文畫成巫婆的圖像,配上了一句高度政治性的標題:「總統?!省長!!!」可想而知,這些廣為傳播的訊息,激起了多少人的憤怒。
但與此同行的,則是此起彼落的感動:從防疫總指揮、衛福部長陳時中流下的「男兒淚」(「順時中」也成了「農婦」後的熱門身分標誌)、經濟部長沈榮津調度口罩產能時所說「現在就做,沒有明天」(「大家都很累,但最累的是部長」,一名幕僚透露。)到國家衛生研究院一位放棄博士論文、投入疫苗合成的女性研究員所說:「國難當前、義無反顧」,都激起了一種共同體情懷。
中國疫災地區的感人故事更多,微博上流傳的一則貼文這麼說:一位湖北省十堰市鄖西縣中心醫院的護士,從大年初二到醫院上班,已經連續25天回不了家,這天,她送一位急診病患到院,路過自家樓下,丈夫帶著幼兒帶飯給她吃,或許是因為隔離關係,護士悶著頭吃飯不敢看小孩,透過照片,這則貼文傳達出一種巨大的悲劇感,但這個文本依然有其客觀效果:透過受苦者的受難,它召喚出共同體同舟共濟、一齊獻身的責任感。
某一立場受眾感到憤怒的事物,常常是對立立場的人覺得感動的事物,這也是情感動員最弔詭之處:一則新聞的生產與傳布,透過高明的拿捏(強調或忽略某個事實),會於正、反雙方都產生巨大的回饋與流轉,因而,對閱聽人而言的「親痛仇快」情緒,卻極其冷靜、客觀地幫助媒介在注意力經濟中取得流量資本。
但我們眼觀媒介推波助瀾的同時,也得反過頭來省思,為何我們的日常生活,如此的需要「憤怒」與「感動」?
在現代人的日常生活中,環繞著我們工作與消費的,是巨大無比的抽象世界(從PM2.5、六個標準差到食品檢驗標準),專業分工的結果,我們只能把生活的大部分內容,委由專家來代勞,且只能投之以絕對信任,在我們可操作的自身工作上,如果你不是創意工作者,那麼同樣抽象的「標準作業流程」(SOP, 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也規範了工作者與工作之間必定疏離的「去情感化」結果。作為一個活生生、帶有血肉情緒的人類,老實說,我們其實常態性地等待著某個「情緒動員」時刻的到來。
社會情緒隨著重大社會事件潮起潮落,無可避免,但在新冠肺炎流行的此刻,將自我拋擲入一個集體情緒的氛圍中,卻不是一件好事。面對高度不確定的疫情,各種情感勒索的語言世界,理性的能力,仍是唯一能讓文明顛簸前行的藥方。
英國皇家學會院士(FRS)、牛津大學物理學教授多伊奇(David Deutsch)曾言:「人類不可避免會遭遇問題,因為我們永遠無法掌握所有知識。有些問題特別困難,但不該將困難誤判為無法解決。只要是問題就可以解決,每種惡都是一個待解決的問題。」
武漢包機事件,誰是誰非?這是取雙方理由來檢視辯論的理性問題,而非立場問題;新冠病毒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也是證據來說話的理性問題;台灣有沒有2萬間負壓隔離病房,這是事實問題;不清楚資訊來責罵他人,說錯話又不道歉,這是對自我理性不負責的行為,早晚他會在生活世界其他場域再摔很多跤。
我們當然也不要陶醉在「台灣防疫最成功」的集體眩暈中,這會使行動者在滾動式管理中忽略細微的破口,而讓全民受到懲罰。
當然,理性也是會有樂趣的,不必等潮水退去,你就可以看到誰沒穿褲子而誰帶著武器,在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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