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前系主任
武漢爆發嚴重的新冠肺炎,疫情蔓延了全中國,在世界多地也造成了顯著的影響。海外有人把華人視為病毒、瘟疫,仇中、反華的情緒也清晰可察。
最近頗受矚目的一樁,是美國《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 的「亞洲病夫」事件。美東時間2月3日晚(北京時間2月4日早),《華爾街日報》的網站刊登了一篇專欄文章,題為「中國是真正的亞洲病夫」(China Is the Real Sick Man of Asia),標題裡的「亞洲病夫」(Sick Man of Asia)讓許多中國人直覺聯想到「東亞病夫」,觸動了敏感神經,引起了強烈的反彈,連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都公開回擊。
這樣的反應可以理解,不過恐怕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值得商榷。
先說中文。清末的中國積弱不振,被譏為「東亞病夫」,從此這個蔑稱揮之不去,成為幾代中國人的奇恥大辱。然而許多學者都考證為文,直陳這樣的心結完全是誤解,說「東亞病夫」這個稱謂不是外來的,而是內發的。之所以出現,是百年前的中國知識份子憂國憂民,為了救亡圖存、激發民族主義,自我污名化的作為。資料顯示,當時的西方人未曾以此來詆毀中國人。
再說英文。「sick man of…」是個片語,權威的《新牛津英語詞典》(New 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把它定義為「政經狀況不良的國家,尤與鄰國相較」(a country that is politically or economically unsound, especially in comparison with its neighbours),或可理解為「(某一區域的)弱國」,然現在多已習慣把 sick man 直譯為「病夫」,以人喻國。
紙本的新牛津給 sick man 提供了一條例句:「該國長久以來一直都是歐洲病夫」(The country had been the sick man of Europe for too long.)。歷史文獻顯示,「歐洲病夫」(sick man of Europe)這個稱謂是相關說法的源頭,19世紀中葉就已經出現,最初指的是曾經雄霸一方的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也就是土耳其帝國(Turkish Empire),因為當時土耳其的國力持續走衰,昔日強權的榮光不再。《華爾街日報》惹議的標題,套用的就是這個「sick man of Europe」的句式與典故。
線上版的新牛津更豐富,給「sick man of…」多提供了10條例句,搭配與內容多元,出乎我們的刻板認知(以下重點節錄,英文從略):歐洲是全球經濟的病夫、英國是歐洲病夫、英國將再度成為歐洲病夫、德國已是歐洲病夫、菲律賓又成為亞洲病夫、印尼是東協病夫、英國還是歐洲病夫、鬥牛犬隊是澳足聯盟的病夫、愛爾蘭從歐洲病夫躍升為強國、拉斯維加斯汽車零配件展是產業的病夫。
看來,部分中國人一見「sick man of Asia」就從椅子上跳起來,把它解讀為東亞病夫,說媒體辱華,明顯是所知不足。
英文的 sick man 在中文似已約定俗成,以「病夫」之譯通行,不過從新牛津的定義和例句判斷,翻成「吊車尾」、「後段班」、甚至「阿斗」也並無不可。sick man 所批評的是體制與結構,並不涉及情绪性的人身攻擊。
當然,在這個疫情大爆發的節骨眼上,加之中國人又有東亞病夫的歷史傷疤,《華爾街日報》用典下標宜更加謹慎。話說回來,中國人也無需玻璃心,對語文的理解別望文生義,自己氣噗噗,後來才發現搞錯了,灰頭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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