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文本專欄：粗糙的同情心

周偉航／大學教師

隨武漢肺炎疫情發展，民進黨政府決定暫停醫用口罩出口，這似乎讓台灣的親中派找到一條救命索，一堆人都想拉著這條線往上爬。講話好聽的，就是訴諸「人情」，認為「大家都在同顆地球上」，要求恢復開放出口，或保留點商量餘地；講話難聽的，就是什麼「狗官」、「下流昌」之類的話都跑出來了。

只是這些穿雲箭射出去，沒有千軍萬馬來相見，反倒是招來排山倒海的罵名，讓這些想趁亂提款的人灰頭土臉、連連道歉；就算原本主張出口援中的馬前總統，一天之後也匆忙改口要檢討口罩為何不足。

台灣相關工業產能不如中國，是個持續多年的事實，若不清楚，可以查明白再發言，搞不清楚狀況又硬要講，被罵也是活該。這些親中派想訴諸「四海一家」的情懷，要台灣基於血緣、地緣而援助中國，這理路跳脫現實，原本就相對薄弱，目前多數百姓更是將這些人的發言，解讀成是為了他們的「政治前途」或「在中國的生意」，那越解釋，也就會越失分了。

回歸道德層面，如果他人有急難，甚至危及性命，當然應該考量予以救助。但該救到什麼程度，又以什麼方式來救，就是學問之所在了。某些人抱持「粗糙的」義務論立場，認為人人都有慈善的義務，有錢該出錢，有力該出力，沒錢沒力，至少也該「公開表示」關心，這樣才算是個好人。

但為什麼這樣做，會是對的呢？這些粗糙的義務論者認為，人類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需要互助共享才能生存，如果執著於私有財產或人我之別，那麼終究會因為爭奪而不斷虛耗，最後走向滅亡。
但這種義務論之所以被稱為「粗糙的」，就是在於未考量行動的「程度」與「效率」等細節部分。要捐輸、幫忙，也應該以最有效率與最符合對方需求的形式為之。

如果對方並不缺口罩，而是口罩送不到基層或醫療人員的手上，那重點就不在於台灣這邊是否出口，而是當地物流鏈最末端的分配問題，甚至是被對岸「狗官」中途截走的「分配正義」問題。依中國的政情，這顯然不是台灣人能幫忙解決的。我們能做的「關心」，頂多就是擴大外在輿論的批評壓力，逼迫中共調整作為。

但許多人就是堅信這種粗糙的義務論，認為只要有「做愛心」，那就一定是對的，就一定是好的，其他人都不能批評，還應該跟著做。在過往台灣的慈善與救援行動中，我們已看到太多這類「善心變災難」的狀況，像是捐贈過多無用的救災物資形成浪費，或是志工湧入造成環境壓力，甚至因為認知落差引發救援者與災民之間的衝突。

從大規模救難到一對一的幫助，理想的「慈善」行動，是行為者要先關懷他人，理解他人面臨的困境，傾聽其需求，最後再視自身的能力與條件，提供對方最適切的幫助。

是以堅持將一套固定標準用在所有狀況，只怕出包機率遠大於實質成效。因此類似「這一定要捐啊！」的直白想法，可能有相當高的道德風險，若還進一步質疑他人「你為什麼不做愛心？你是不是壞人？」那就更不對了。無知比匱乏更加可怕，建構在無知之上的正義感，會帶來比傳染病更嚴重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