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石芳瑜專欄：傳說中我們的九○年代

石芳瑜／作家

少女時聽長輩說故事，總是從「我們那個時代」說起。父母雖生於日治時代末期，但幼年時的戰亂已不復記憶，彼時台灣普遍窮困，父親又因奶奶早逝被後母苛待，那段黯淡的時光，更是不太願意說起。母親則一派天真爛漫，固然同樣家境貧窮，但她總會憶起愛唱歌、會作曲的外公，以及善刺繡的外婆。

我的童年也沒啥好說，但彼時電視機誕生，我們成了第一代的電視兒童，著迷於史艷文、小甜甜和歌仔戲。又因為父親是老師，我們也就順理成章地接受國民黨的愛國教育長大。

我真正難忘的，是八○年代末期和九○年代初期的繁華盛景，解嚴後種種新鮮滋味、繁榮經濟社會的初體驗，以及網路時代的誕生。九○年代末期我踏入平淡的家庭主婦生活，世紀末的末日預言沒有發生，千禧年我的小女兒誕生，一切卻走入更瑣碎的日常，直到2011年重出社會開了書店。怎麼也沒想到我竟然在家裡躲過了台灣產業外移中國、金融風暴，經濟下滑的十年。重新在江湖上走跳，我身上始終殘餘著九○年代的記憶和舊價值，因為那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光：畢業、出國、工作、結婚、生子。

只是九○年代對年輕的一代成了「傳說中的九○年代」，我們那時遵守的一些工作信念也成了迂腐甚至壓迫年輕人的教條。此外還有「亞洲四小龍之首」到底有沒有發生？連我都產生了疑惑。直到最近小英也喊出了我們的經濟成長率重新回到亞洲四小龍之首，我才確定真有那麼一回事，那指的不是國民生產額而是經濟成長率。但彼時我們確實意氣風發、自信滿滿。

也是等到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們走過的九○年代有多麼魔幻。國際社會劇變、民主制度開始落地生根、兩岸開始互動，一個新的世界破土而生。而我當年畢竟太年輕，站在拼圖的一個角落，只知道眼前有著繁花盛景，卻不知道地殼正在面臨劇變，也不知道繁花之下有多少腐爛的果實。我忙著應付自己眼前的小世界，還有準備出國留學，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關於我所懷念的九○年代，我看到的其實是冰山一角。去年因為加入《國際橋牌社的時代》這本書的書寫，這部戲將彼時政治上的驚濤駭浪搬到螢幕之前，我才知道自己錯身了多少關鍵時代。又或者如長我幾歲的吳崑玉所言：「在一個大時代的開始，幾乎沒有人意識到，我們正走進一個大時代。」我很慶幸自己兩度走入這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