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總統大選結束,韓國瑜期望的絕地反撲並沒有出現,科學民調贏了,近265萬張選票與18.5%支持率落差,與封關前預測相去不遠,科學高度準確,也十分冰冷。
有些人說,韓國瑜蓋牌民調有其理由,如此才能讓藍營支持者力戰敗局到最後,但從選後一些藍營人士的發言,卻可發現他們是真心認為能反敗為勝,因而即便落敗,他們也認為過不在己。
譬如雲林縣長張麗善說:「民進黨是骯髒的贏,我們是光榮的輸。」參選台南立委的洪秀柱則說:「今天大家的選擇,影響的是你們的未來,要自己負責任。」尤其精采的是邱毅的503字臉書發文,他不僅指責對手,還提出病理診斷:「台灣已經進入一個日趨下流的媚俗社會,沒有什麼叫對的、正確的,必須迎合一些年輕人的癖好,……若不與污濁的逆流同行,你將成為被攻擊的落伍象徵……」他斬釘截鐵地結論,彷彿站在上帝的角度:「台灣未來的前途,就由蔡英文帶著廢青走向衰亡吧!」
照理說,這麼一場重大挫敗,應該對失敗者的自信帶來毀滅性衝擊,任何一個行動者如果要對公眾講話,應該抱有強大的反省性分析才對,歷史上有太多精采的「失敗者演說」,其動人之處,即在於失敗後自我敘事的重組,能去除舊的迷思、涵納新的認識、佐以赤子情懷——由一個受創卻變大的靈魂所吹響的號角,才會是嘹亮的。
從這個角度看這次大選的世代之爭,便有了一個具說服力的分析基礎。
上個世紀80年代,歐美社會科學界流行的顯要研究主題,就是現代人內在生命理路的「反身性」(reflexivity)。擇其要點來說:反身性是一個行動主體個人,在盱衡環境的各種可能性之後,作出應對生命的各種行動決策,而待行動執行之後,個人得有一種對行動預期與其結果進行檢視與分析的能力,以作為下一趟行動的起點,在其中,可能有形而下的方案、手段、技巧之修正,也有形而上的——對自我敘事進行斷鏈重組的希望創生。
反身性是早期現代社會萌芽就有的現象,17世紀盧梭《懺悔錄》與小說家迪福《魯賓遜漂流記》中的主角,都準確展示了這一精神氣質,但為何直到上世紀末才成為主要議題?
根據英國學者紀登斯與德國社會學家貝克的分析,那是因為全球化與現代科技帶來了威力強大的日常生活變動,原本人們生活所仰賴的「例行性」(routinized)傳統價值,在新社會中威力盡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超乎預期、驚慌迸生的新力量與新論述,當現代社會已成標準的「風險社會」,同時也反向孕生一種對現代人的嚴苛需求,意即要能適應變動,就必須稱職地成為一個「反身性主體」,照紀登斯傳神的描述,這個主體必須熱愛「躍向未知」(leap into the unknown),而且「渴望擁抱新異的經驗」(a preparedness to embrace novel experiences),法國哲學家傅柯則說:現代人與上一代最大不同之處,在於他同時是認識世界的主體,也是他要研究的客體與對象。
現代人的「自我」(self-identity),是一套每天能說服自己的生命故事,其中,事件/情節以其時間順序,組合成我們理解自己與世界的合理故事,當重大變局(潰敗或狂喜)到來,故事鎖鏈解組,人生一片荒蕪,但現代人能靠著反身性來修補或重造,當新敘事與新自我被創造出來,它必能同時解釋那失敗的過去以及希望的未來。
一個人的自我認同,是一種讓自身獨特的敘事得以持續進行的能力,我們對於自身的信念,來自日常生活中不斷與社會環境互動的結果,其中或有各種衝突與不合理,但我們終究得條理清楚,把變動吸納到生命裡,讓上一個自我故事與新一個順利橋接,這樣才能將風險社會轉變成機會社會。
藍營主力人物無法面對大選失利,沒有反思性的能力,無法將社會裡的核心關懷,納入自身破壞後創新的生命敘事,相對的,台灣年輕世代在網路世界的互動生活經驗,卻很容易形成自我敘事的反思性循環,輕易地解構「台灣安全、人民有錢」背後的空洞思維。
那你會說,前年底韓流崛起又是怎樣解釋?其實很簡單,民進黨掌控主流論述多年,日益「老人化」,社會思變已久,韓國瑜的另類崛起,給了所有人翻新政治的希望,但民進黨快速學習,在支持同婚立法、香港反送中事件中逆風啟航,提供了時代中更好、更迷人的故事,國民黨要捲土重來,需要的是它們現在所沒有的能力,好難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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