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文忠：「民心」與「民調」的直球對決？

莊文忠／世新大學行政管理學系教授、中華民意研究協會祕書長

這次總統選舉，因為韓國瑜市長在去年11月28日喊出「民調蓋牌」，呼籲他的支持者在民調中回答不知道或回答唯一支持蔡英文；希望支持者要相信熱呼呼的民心，而不是冷冰冰的民調。一時之間，各個調查機構宛如被打了一記悶棍。

近年來，受到民眾越來越重視個人隱私和個人通訊習慣改變等因素的影響，電話民調執行的困難度及樣本結構的偏差性有增無減，民調機構以納入手機調查、網路調查或事後加權等方式，試圖提高推論的效度。民調業者擔心「民調蓋牌」一說是否會讓民調雪上加霜，導致調查結果無法偵測出真實選情，更害怕社會大眾從此不再相信民調的科學性。所幸，選舉結果出爐，民調機構可以稍稍鬆一口氣。不過，從民調專業的觀點，此次的「民心」與「民調」的直球對決，仍有值得深入檢視、釐清之處。

筆者整理近半年媒體報導之各家民調機構所公布的民調數據顯示，自國民黨與民進黨的總統候選人產生後，蔡英文總統的支持度幾乎都高出韓國瑜至少15%以上，且差距有逐漸拉大之勢，在「民調蓋牌」後，雙方的支持度差距甚至一度高達30%，不過，在投票前10日「民調封關」之前，支持度差距大約維持在15至20%之間。另一方面，若「民心」可以反映在造勢場合上，那麼，對照蔡英文和韓國瑜的場子，從媒體報導或空拍圖來看，雙方的「民心」差距似乎並沒有那麼大，韓國瑜場子的民心熱度甚至可能還高過蔡英文的場子，由此來看，科學客觀的民調數據與個人主觀的民心向背幾乎是背道而馳。

而最後的開票結果卻是站在民調這一邊，蔡英文的得票率領先韓國瑜近20%，為何「民心」會不敵「民調」，可從以下幾個面向解析。

首先，樣本結構上的差異，民調是以所有合格選民為調查對象，利用隨機抽樣方法抽出約1068個選民進行訪問，雖然有電話涵蓋率不足、訪問失敗等問題，但整體而言，無論是對政治熱情或冷漠的選民都有相同的機會被抽中；而在選舉造勢場合，雖然參加人數可能高達數萬人或數十萬人，但這些民眾屬於有政治熱情的自願樣本，再加上若有忠心的支持者重複動員參與，造勢場合所展現的民心只能反映部分選民的偏好，而無法代表所有選民的意向。

其次，透過媒體喊話的傳播效果有限，根據過去調查指出，至少有四分之一的選民在選舉期間不會關心電視上的政治新聞，至少有4成的民眾不看報紙或電子報上的政治新聞，因此，或許有半數的選民從媒體上接收到「民調蓋牌」的訊息，但不是所有的選民都是韓國瑜的支持者，也未必所有的支持者都會依照政治人物的指示執行，如此一來，換算成民調的有效樣本數，受到影響的選民人數可能連2成都不到，因此，對民調結果的影響相對有限。

最後，同溫層效應的放大效果，由於每一個人的訊息處理能力有限，也傾向過濾掉自己不喜歡的訊息，只關注那些能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因此，當媒體上或網路上有大量資訊湧入時，那些負面或不好的訊息很容易被排除掉了，資訊的系統性偏誤就會越來越大了，尤其是在同溫層中，個人主觀的民心感受會不斷地被放大。而社群媒體和造勢場合正好是同溫層效應最易發生的地方，此時，這一群人寧願相信自己感受到的熱呼呼民心，也不相信自己看不到的冷冰冰民調。

雖然實際選舉結果印證了民調仍有其可信度和參考性，但並不表示民調完全沒有問題，同樣有幾個值得檢討與精進之處。首先，在「民調蓋牌」後，的確還有不少民調機構的調查數據顯示，蔡英文的支持度超過5成，但似乎沒有任何機構在同一調查中顯示，韓國瑜的支持度會接近4成，幾乎都在3成以下，這說明了民調可能存在「輸家沉默螺旋效應」，有些韓粉可能拒訪或遁入未表態的樣本之中。

其次，民調中有表態的受訪者，通常投票的意願比較高，而未表態的受訪者是真的沒有特定支持對象，還是隱藏起來，而他們最後支持蔡英文或韓國瑜的比例各有多少，這都會影響到民調數據與實際得票率的落差。換言之，在未處理樣本代表性和進行選舉預測之前，候選人的民調支持度都只能算是「體感溫度」而非「真實溫度」。

最後，這次總統選舉的一個小插曲是，在「民調蓋牌」後，各家機構的數據顯示宋楚瑜的支持度約在5%至10%之間，但實際得票率卻不到5%，如果民調沒有失準的話，選舉最後可能還是有出現小小的棄保效應，而這些選民不是改投韓國瑜而是蔡英文，只是蔡英文實在贏太多了，所以，這個棄保就顯得一點也不重要了。

總之，這次的選舉結果說明了，候選人固然不能失去民心，但民調也還有參考的價值，別棄之如敝屣；民調機構則千萬別高興過了頭，因為舊有的挑戰仍未平，未來也還有更多新挑戰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