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浸大陳成斌：香港人看台灣藍綠，誰是爛蘋果？

陳成斌／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助理教授

香港人現在非常關注台灣的選舉。這大半年來的「反送中」修例風波固然是台港關係空前緊密的催化劑，但有些更深層次的全球歷史與哲學原因，令得兩地政治可以互相參考和學習。借這次總統與立委大選，正好讓我們深思當中的意義。

或許我們應該先從國民黨這個老牌政黨說起。國民黨在歷史上足跡遍布兩岸三地，不同時地的人對國民黨印象會有不少差異，可以互相印證。例如在台灣喜歡國民黨的人常談到以往的經濟建設，但亦有很多民眾討厭國民黨，特別是當年的高壓統治和白色恐怖。對香港人來說，好像電影《返校》談到當年壓制言論自由的情節，雖然都曾經耳聞，但始終隔了一層，直到近年從雨傘到反送中等運動出現，才產生共鳴。

然而，不少香港中年以上的市民，對國民黨有另一些獨特的印象，很可能是其他地方所沒有的。由國共內戰後開始，香港有一段長時間是在英國政府管治下，且同時有著國共兩黨的人在活躍 （港人的語境習慣叫共產黨「左派」而國民黨「右派」）。國民黨在香港的印象，是與共產黨對立而並存。

當時社會上不乏自居或支持右派的人士，例如史學家錢穆與哲學家唐君毅、牟宗三等，還有他們創立的新亞書院（後來合併加入香港中文大學），基本上都是反共親國的。在政治上右派也不是寂靜無聲。即使1980、1990年代香港開始有政黨政治的初期，也有親國民黨的組織存在過；如果民建聯是共產黨在香港選舉的代表，那麼「一二三民主聯盟」便是國民黨在港的代理人，而且曾經於回歸前的立法局有過議席。

當然，這樣左右兩派的格局，在1997年香港回歸後便被打破，親國民黨人士的政治勢力完全式微。即使後來馬英九時代兩岸交流頻繁，中共也不會容許國民黨在香港再有任何政治地位。不過，從這段歷史可以看到，對香港人而言，國民黨並非純粹是一個陌生的名詞，而是在生活中切實出現過，只是印象與台灣人熟悉的有些不同--少了高壓統治的形象，卻多了反共甚至是理想上民主中國的一面。

相對而言，民進黨由創黨開始強調台灣主體性，反而與香港較為疏離，是直到近年（特別這大半年） 才與香港有越來越多共同話題。當然，即使歷史上有這樣的親疏關係，卻不代表香港人在這次選舉都支持國民黨；恰然相反，香港人對民進黨的支持，很可能是史無前例地高。

箇中原因，當然就是因為大家都同樣面對中共壓力，亦有普世民主價值等共同語言可以溝通。相反，國民黨近年越來越荒腔走板，早已失去了反共或民主這些圖騰。近日有朋友戲言，覺得蔡英文更能繼承蔣介石那種「漢賊不兩立」的志向，可說是對國民黨的極大諷刺。

雖然現在沒有人能完全確定這次選舉的最終結果，但至少台灣人民可以投票選擇。蔡英文與民進黨政府在這幾年當然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需要民眾大力監督和鞭策；可是韓國瑜與國民黨已失去了上述所講的反共與民主「黨魂」，則問題更大。至於宋楚瑜，或許只剩每4年參選一次的功能，成為台灣選舉的一道風景。

可能有人會批評這樣只是在爛蘋果中選擇一個，不會找到理想的政治領袖，甚至以此斷言民主制度只能比爛不能比好。然而，這是以偏概全的講法。借用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瑪蒂亞沈恩（Amartya Sen）所講的「比較式正義觀（Comparative Approach to Justice）」，即使我們沒有一個完美的正義政治體制，我們還是可以比較不同的選項，從而選擇一個不會比其他更不正義的項目。這是一種理性選擇的方法，在比較之下避免了更壞的選項，而當這樣的比較不斷持之以恒地出現，是會不斷淘汰不合理和較差的選項，從而令到整體的選擇變得更好。

從外人的角度來觀察台灣政治，這20、30年來的台灣民主是漸漸進步的。國民黨能夠由獨裁政體轉型為選舉政黨，算是新興民主地區中少有的成功例子；民進黨由以往的草莽式反對派到近年的全面執政，處理政治和經濟能力亦進步了不少。

當然這不代表台灣的政制就是完美，但至少台灣人能不斷淘汰不合適的選項。不像現在的香港，抗爭了大半年，特首還是堅拒回應人民的訴求。在國際政治大氛圍下，失去反共與民主黨魂的政黨，應該就是這次要被檢討的選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