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東杰：金融海嘯、石油與川普的中東政策

蔡東杰／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教授

2017年1月，川普在就職典禮上沉重控訴：「我國中產階級的財富從他們的家園被掠奪，再被分配給世界各地。」並極罕見地以「屠殺」這個血腥瀰漫的用詞，來形容美國的現狀。無論如何，這些確實是「實話」，也是川普政府面臨之最主要挑戰。至於問題該如何解決，他的想法非常簡單，亦即「一個口號（美國優先）、兩個原則（買美國貨，僱美國人）」。可以這麼說，正因為美國不再偉大，才需「再次偉大」！

曾幾何時，隨著世界經濟結構內涵與板塊持續變遷，加上次貸危機與金融海嘯衝擊，美國國債總額在2008年首度跨過10兆美元大關，2016年迅速超越20兆美元，大於歐洲經濟規模總和，債務GDP佔比更於2015年突破100%，在「榮登」全球最大債務國寶座之餘，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同瑞典樂團ABBA的1976年名曲《Money、Money、Money》，尋找銀彈既為當務之急，亦正是川普畢生專業所在。

很明顯，無論退出「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重訂「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與《美韓自由貿易協定》（KORUS FTA）、發動美中貿易大戰，乃至與日本簽署貿易協議，並開始啟動對歐盟關稅戰等，都在重新形塑一個對美國有利的貿易環境，至於從北約、日本到南韓，以「責任分攤」為由獅子大開口索取防衛費用，積極籌錢脈絡亦清晰可見。儘管如此，這些積累都無法滿足華府欲壑，川普政府自始就把焦點鎖定在中東地區，表面目標可以簡單歸納為一個字，就是「亂」，至於實際標靶則是油價。

事實上，美國石油產量曾在1860到1960年代位居霸主地位，但在1970年到達產能高峰後就開始下修，一路從1972年每日1118萬桶滑落至2008年僅679萬桶。如所周知，美國所以「放棄」產油，乃因為成功建立「石油美元」機制之故，不過，隨著金融海嘯衝擊前述機制，更重要的是美國在製造業衰落之下必須另覓新的收入來源，儘管因2008年油價暴跌顯得時機並不太對，美國仍義無反顧自2014年起擴大開採頁岩油氣，並於翌年解除石油出口禁令，迅速在2018年將產能推升至每日1096萬桶，再度登上世界第一大油氣生產國地位，生產淨利也創下2013年以來新高。

可惜的是，此期間全球油價疲軟，每桶約40-50美元的區間價格，不僅低於平均50-60美元的生產成本，也讓美國藉石油出口彌補財務缺口的想法無法實現。

在此情況下，推升油價有其急迫性，而中東亂局既為必要條件，大概也只有美國有辦法「人力回天」。據此，川普在2017年5月首度出訪便選擇以色列，成為首位參觀「哭牆」的美國總統，12月更宣布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成功引爆哈瑪斯反彈。2018年5月，在啟動美中貿易戰同時，相較2015年各國與伊朗達成核協議之目的本即在穩定油價與石油供給，川普反其道而行的目標也很清楚，就是擾亂供給以推升油價，「把歐巴馬搞下來的油價再搞上去」，從而讓紐約輕原油自2018年每桶約40美元上下，一度來到2019年4月的66美元，漲幅驚人，其後面對油價一度下滑，美國隨即在4月底宣布全面取消進口伊朗原油豁免權，並以阿曼灣傳出油輪遇襲事件為由向中東加派部隊，油價乃應聲上漲，站穩每桶60美元關卡。

其後，隨著聯合國原子能總署（IAEA）在9月「證實」伊朗已開始安裝離心機，川普首先點名德黑蘭涉及沙烏地阿拉伯煉油廠與油田無人機攻擊事件，強調「槍已上膛」，10月決定從敘利亞北部撤出美軍，更不惜擔下「背叛盟友」罪名，只求區域局勢更亂，至於2020年1月下令空襲格殺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蘇雷曼尼之舉，無疑是致命一擊，即便或得付出局部戰爭代價，但國際油價瞬間喊出上看80-95美元，還是符合美國利益設定。

何況伊朗未必真敢全面反擊，再者，川普在面對彈劾（雖然不可能通過）與大選將屆壓力下，確實需要激勵民氣，這也是美國總統在大選年的慣用手段之一，更別說作為全球最大軍火出口國，亂世自然是大發利市良機。

當然，美國的考量或非如此單純，內部亦未必真存在共識，但中東局勢確因華府之加油添柴顯得風聲鶴唳，未來由區域外溢影響全球安全之可能性，絕對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