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專欄作家

楊索／作家

你要害一個作家，就叫他／她寫專欄。

最近有兩個專欄作家的夫子自道及後續波瀾，頗有興味。一個是紅遍中港台的梁文道；另一是《紐約時報》資深記者紀思道。

先說後者，曾任《紐約時報》香港分社社長等職務的紀思道，他專業歷練豐富，1989年在天安門現場採訪，並兩度獲普立茲獎。紀思道很幽默於歲末寫了《沒人想讀的專欄》，列出他去年在《紐時》點閱率最低的十篇文章，全部關乎國際人權議題，有香港抗爭、新疆集中營、巴拉圭、委內瑞拉等的人道災難。他自嘲所列失敗集錦是「廢物、失策、水貨、魯蛇」。

「我們專欄作家總是想像我們的文章能走紅網路、席捲世界、被帶進政府內閣、改變歷史。然後我醒了過來。……」紀思道說。他描述的是所有政治評論家的心聲，然而夢想與現實總不是同一回事。《紐時》極幽默，強力推播這篇專欄作家的懺情告白，秀秀之餘，用心是強化讀者的普世關懷。

其實紀思道是自謙，篇篇咳珠唾玉、擲地有聲，不負公共知識份子的言責。日昨向香港《蘋果日報》辭筆的梁文道，其人其文引起一些議論，主要是批評他頂著過往獨立卓奇的知識份子光環，在反送中運動的言論卻保守、閃躲，甚至有譏其成了建制派代言人。

除了對其立場、觀點的評價，我讀來最驚心的是，論者說，身為梁文道的老讀者，對他過去寫專欄注重文章布局、著墨甚深，如今讀來卻覺得他專欄文字「枯燥」。這兩字像磚塊敲到我頭上，枯燥常接連「乏味」，這正是專欄作家的噩夢。

全盛時期的南方朔同時在數家報刊、雜誌寫政治、社會、文化評論，並且寫書評，他的人生就是大量讀與寫。南方朔閒談時曾調侃同輩評論員是「有意見沒主張、有想法沒辦法」。寫政治評論者常是以明日、今日之我去檢驗昨日之我的人，他的對手是自己，永遠處於砍掉重練的狀態。

寫專欄難矣，專欄作家似是從作家分支的另一行。作家李煒悼亡書《4444》，寫到母親曹又方教他：「寫專欄文章，不要把一個題目寫盡，往後才能繼續寫。」的確是行家之言；但也不僅如此，平常人三日不讀書即有面目可憎之嫌，寫專欄者要廣博多聞而厚積薄發，出手輕巧卻內功深厚，八百字中見乾坤，這說來容易又何其難呢，誰無江郎才盡的一天？江山代有才人，寫專欄者都存有自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