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高雄好友的聖誕卡是用掛號寄來的,還沒拆開心中便充滿了喜悅,他陷在低潮中一陣時日,對許多事都提不起勁,以往必定要在特殊節日寄上卡片的堅持,那段時間似乎也已遺忘。因為自己狀況不好,不想將這些情緒影響別人,這樣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拿著他的卡片,心中的陰霾也消散了。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張聖誕卡。
「為什麼你們都不寄聖誕卡了呢?」我曾經問過一個二十歲的男孩,他搔了搔頭:「就不知道怎麼寄啊。」「我跟你說喔,先去買聖誕卡,把自己想寫的話和祝福寫下來,然後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遞出去,就完成了。」我一邊說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認真。男孩咧著嘴笑起來:「感覺太麻煩了,我們這一代都不會這樣做啦。」是的,比起手機上幾個按鍵和貼圖,寄卡片確實太麻煩了。
但我還清楚記得小時候一到11月,到處都在賣卡片,不僅是書店和文具店,連雜貨店也架起卡片攤子。那時候的卡片很便宜,銀白的雪景、麋鹿、聖誕老人,鋪滿銀色亮片,寫完卡片,雙手都變得亮晶晶。每到這個時節,信箱裡天天都能收到卡片,我最喜歡母親那些住在國外的朋友寫來的卡片,一張張懸掛在聖誕樹上。我們也總會寄出許多卡片,前些年母親的眼力不行,我還當過她的代筆祕書,幫她寫卡片寄給國外的朋友,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這種情景戛然而止了。應該是因為母親老了,她的朋友也老了。
剛出書的那些年,出版社流傳著年底不要出書的潛規則。「妳去看看11月以後的書店,滿坑滿谷的卡片,哪裡還有人會買書?」我站在書店,看著洶湧人潮,挑選卡片去結帳的盛況,完全認同了出版社老闆的話。如今,就算是書店的卡片寥寥可數,寄卡片也變成如此古老的儀式,還是沒有什麼人買書了。既沒有人買書;也沒有人買卡片,這才是令人感傷的事。
父親住院動手術之前的上午,我終於抽出時間寫了卡片,並且去郵局投遞。日本好友收到後傳了臉書私訊給我,說這是他收到的第一張,應該也是唯一的一張卡片,我說:「就讓我們維持『我們的傳統』吧。」好友說:「我會繼續一直寄卡片,寄到地老天荒的。」這樣的承諾,給了我極大的安慰與奢華感,在這瞬息萬變的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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