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作家
這個月我獨自一個人照顧母親,感覺世界彷彿是荒原。母親的房間,有如停泊痛苦的港口,日久成了自我救贖的聖地。
經常在一陣靜寂之後,突然覺得世間都是傷心路,被點燃這樣的情緒時,我的臉俯在母親的胸膛,泣不成聲,痛哭流涕,哭成一個孩子。
大哭過的隔天,照鏡子不僅眼皮浮腫,還偏頭痛,且臉皮還紅通通地擠皺在一塊,用冰塊冰敷好一陣才逐漸沒有毀容感。
原來有點年紀之後,連傷心都不得,連流眼淚都要節制。但那種回到孩子般地宣洩哭泣真是頗具療效。
我這樣失控而痛哭流涕的樣子,在認為我頗自制的人聽了之下,不免訝異地想原來我也是個會情緒失控的人啊。說來表象畢竟是偶爾才會被見到的門面,短暫好維持,但只有自己知道有沒有走過人生的情緒關卡。
情緒失控會覆水難收,憤怒使人火燒功德林,悲傷過度將傷到身,慾望擴張會殃及現實。因此從小我們被教導要控制心緒,但控制並非疏導,壓抑過久反撲更可怕。還不如直視情緒,和慾望對決,將其轉換成可讓生命再前進的動力,但這畢竟是一條漫漫覺察之路,終其一生我們都成了面目模糊者居多。
我們逐漸長成看似有教養但其實是非常壓抑的人。
我檢視自己在母親電動床旁突然地痛哭流涕,是因內在仍住著一個害怕母親離開的孩子,但又心知不能不捨,要放下執著,故經常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白日的表象卸下,到了午夜夢迴,情緒海潮拍擊心堤,潰堤者淚流滿面,甚至在懸崖邊眺望。
我們的心被教條長期僵化,被表象包裝成另一個我(所有的臉書或社群暴露的幾乎都是等著被按讚的假我),真我被壓在表象下,成了不敢挖掘的黑暗隧道。加上時間匆匆,日常被事務填滿,到了夜晚累得癱倒,沒有精力時間去對付住在裡面的那個不願長大的小孩。
這個月因當母親的全職看顧工,外務停擺,世界彷彿只剩下自己與母親(連採購都透過網路),念頭經常如潮汐起起伏伏。原來外界靜下來時,也是內在騷動之時。
如何疏通情緒,憂傷向誰傾訴?
我以為日常要當無常看,訓練面對生活的變化。同時,要有傾訴的習慣,有傾訴的對象,且聽者要無害,常聽聞閨蜜或情人是最容易出賣祕密的身邊人。
我的傾訴對象是紙筆與佛菩薩,最安全最慈悲的聆聽者。你的呢?總之,苦莫藏心,找個無害客體聆聽,以疏泄這人生之苦與情緒之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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