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專欄:沒有海拔的脊梁年!

出版時間 2019/12/17
觀光局所推薦的7條專業遊程和17條一般路線,從「脊梁」的角度出發,可就得失望了。示意圖。資料照片/觀光局提供
觀光局所推薦的7條專業遊程和17條一般路線,從「脊梁」的角度出發,可就得失望了。示意圖。資料照片/觀光局提供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交通部觀光局宣布:繼2019年的「小鎮年」之後,2020年的國內旅遊主題是「脊梁年」,並推出由插畫師繪製的新月曆,「顛覆大眾對政府美學的既定印象」,有些媒體以「美到讓你尖叫」來形容這個作品與整個專案。

但,實在抱歉,我必須說說不一樣的看法。

不管是「小鎮年」還是「脊梁年」,都是一種「文化觀光」(cultural tourism)的召喚,藉著一種詩意的命名,讓地域以其潛藏於時空中的文化韻味,對觀光客產生一種全新的吸引力。當然,這樣的旅行者也不是傳統上「到此一遊、拍照留念、帶上伴手禮」的觀光客,他們渴望沉浸在陌生地的身心靈體驗中,期望在旅程結束的那一刻,自我的生命敘事因為有了深沉的撞擊,而有所轉進。

意味深長的「文化觀光」,攸關於主角自我的追尋,總是會讓人掉下幾滴淚珠。文化性觀光客的進入與離開,除了積極於與在地文化的共感和理解,與當地住民保有互動關係,同時也願意花費較高的金錢,追求深刻的體驗,因而從上個世紀80年代起,就成為全球各國觀光產業的政策主流。

當然,「文化觀光」既然以語言的華美渲染起家,自然就有文化深度對應的實踐問題——你是真的洞見了小鎮與山岳脊梁的致命吸引力,還是只是用不同的修辭語言,將傳統旅遊產品再次包裹一下,新裝上市而已;你是真的促成了旅行者與當地的文化互動,還是創造了另一種對在地的壓抑與剝削。

論及「小鎮年」,我不自覺地想到那些在工業化過程中,遺世孤絕、人丁零落的小鎮,譬如落山風下的屏東海口,但觀光局選出來的40個小鎮,卻有許多是大城市中的鬧熱市集,譬如台北的大稻埕、新竹舊城與基隆的中正區;顯然,「孤絕」不是觀光局對小鎮的定義,反而某種人來人往的熙攘,帶著點古色古香,才是小鎮的標準風貌,只是——這樣的想像,不就是已經推了幾十年的老套嗎?

再說「脊梁年」,上半年有幸與觀光局首長和林務局長同台演講,首次聽到這個名詞,不覺凜然一驚,我立刻想到我在中央山脈主稜脊上的幾次體驗:在奇萊北峰與主峰的箭竹草原,同時看見花蓮市街燈火和埔里的煙雲;或者在小關山往卑南主山的崩壁上,左右逢源於太平洋和台灣海峽的海景;或者在橫斷中央山脈脊梁的八通關古道上,聽著布農族耆老講述他們由西而東、顛沛流離的身世。

於我而言,登上脊梁,是城市小孩第一次與台灣島嶼產生血脈認同的起點,你不只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日出與日落、見識600萬年歲月風雨的岩石地壘、洗禮4個氣候帶多樣性的植物,還經歷了鹿野忠雄在《山、雲與蕃人》那本書裡,所描繪的不凡抒情氣質與心靈動盪。

在2020脊梁年月曆中,1月至12月分別為:阿里山、嘉明湖、拉拉山、松蘿湖、北大武山、大霸尖山、都蘭山、海岸山脈、合歡山、玉山、雪山、梨山。這其中,勉強能稱為中央山脈脊梁的,只有北大武山,而其中,阿里山和梨山其實都不是真正的山頭,而是地域名,至於海岸山脈為何要與其屬的都蘭山分而為二,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我們如果再細問:為何某個月是那座山?(例如為何6月是大霸尖山)照理講這正是「文化觀光」要義與魅力之所在,但翻遍了網頁,沒有任何解釋。

我也多事地查看了觀光局所推薦的7條專業遊程和17條一般路線,當然不能說這些路線不好,但如果你從「脊梁」的角度出發,要一嘗鹿野忠雄當年驚心動魄的自然遭遇,那可就得失望了,這些路線多半是人多熱鬧的既有遊程,要人帶著一抹淚光離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不能在旅程中登高望遠,目睹到台灣島嶼的東、南、西、北,為何能叫「脊梁」?規劃「脊梁年」的觀光局官員,可有人真正登上台灣的「脊梁」?不斷的舊酒換新瓶,意義在哪?要到哪一天,政府說的語言,才能跟它內在的想法與實作的實踐合而為一?

蔡英文要贏過的,不只是韓國瑜而已,而是所有已經失去創造力的公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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