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宏：縱火案凸顯的社會安全網困境

李俊宏／衛生福利部嘉南療養院成癮暨司法精神精神科主任

近期台南玉井真理佛堂的縱火案造成多起人命死傷，震撼了整個台灣，也凸顯了目前社會安全網的破口。

這則新聞，喚起了整個社會的創傷記憶，當各個單位都已善盡責任，或已有妥善規劃，卻仍然有遺憾發生，其實就是系統問題，自政府宣告要建構並強化社會安全網，把我們的同胞接起來後，也經過了將近4年的時間，應該要痛定思痛，好好檢視期待能讓民眾免於恐懼的社安網幾個重要問題。

第一是權責沒有統一，沒有全人全程，沒有橫向連結。以美國為例，在中央由直屬白宮的心理衛生與藥物濫用等政策委員會負責跨部會協調外，執行單位也是署級架構，為了對抗幾年來槍枝氾濫導致的相關案件，鋪天蓋地的資源挹注最多甚至到過去的5倍，到了地方，有相當於衛生局和社會局的社區心理衛生辦公室（community mental health office）作為協調各個單位的核心。

權責統一，全人全程，才能一棒接一棒，將經驗與成果傳遞下去，橫向連結，才能形成網絡、團隊共心。以縱火案嫌犯而言，在從青少年虞犯、家暴加害者、入監服刑、出監回歸社會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在個案轉換身分的時候，從青少年虞犯在成年以後，入監服刑後要出監時，接受治療回歸社區時，並沒有能協調各單位的核心機構，在衛生局、社會局遇到困境時，調度必要的資源，形成延續性的處遇計畫，從而形成斷點。

去年高院關於小燈泡案的判決中提到「本院認法務部關於罹患精神疾病受刑人之執行處遇與假釋審查、觀護措施，包含執行中、執行後之縱向處遇與相關機關（構）間之橫向聯繫，相關執行機關（構）倘能確實投入必要的人力與資源，並針對計劃執行結果提出成果與檢討評估報告，應有助於社會安全網破損的填補，並大幅降低本案或其他類似本案精神障礙或心智缺陷者所帶來的再犯可能與社會風險」談的就是這件事情，可惜的是，這樣的機制，在社安網風風火火的做了幾年後，仍然欠缺。

第二，則在於處遇的資源與內容，必須根植於實證而有彈性，時時檢視，避免按照想像辦事。

其實以台灣社會進步至此，對於家庭的樣態，及家庭在社會的角色早與先前不同，僅以單一且僵化的處遇模式，已不符所需。這也是為何歐美開始推動心衛法庭（mental health court）的原因，除在處遇的過程中，可以動態調整治療內涵外，過程中時時搭配司法警政的強制力，也有助於改善個案的治療順從度。以本案而言，個案在裁處家暴強制治療的過程中，屢次未到最終入獄，以單一的衛生單位作為執行單位而言，對於成年以後的個案，整合甚至不如少年法庭時期，而在過程中，也未納入修復式的家庭介入，最終讓個案把原先家庭斷裂的憤怒投射到真理佛堂，導致憾事發生。

另一個方面，台灣在社區容留機構上，由於是相當強的鄰避設施，再加上政府給予的收容費用過低，個案家庭功能解組，難以回歸社區，再加上衝動行為管理不易，導致這幾年陸續關門，也沒有新的機構願意承接，只好將個案安置在宗教機構。同樣的問題，也反映在矯正機關，非治療性活動比治療性活動更多，根本無法針對有心理健康需求的個案，進行有系統的預防、篩檢、治療、出所後轉銜。而這，正好就是本案嫌犯的處遇困境，雖然社安網的主軸是以家庭為主，然則，對於家庭功能完全解組的個案，應該要有國家親權的概念來進行替代性親職的全人全程照護。

這也是個人認為「司法精神病院」於「精神病監」的建置已到了刻不容緩，需要認真面對的原因。

第三，必須要尊重專業，給予充裕的處遇資源，並且導引社會的善心投注到必要的項目。

目前專業人力的治療費用，若以時薪計算 從診斷性會談到心理治療的都比不上政府公定的講師鐘點費，而與健保重疊的項目，限制嚴苛，監護處分轉至復健病房，每月治療費用僅兩萬餘元，再加上少有網絡主動對接，何來社會安全？接手社安網的醫療業務，除了費用短缺，遠遠低於專業價值以外，人身安全也無任何保障，怎會有人願意長期奉獻？

其實社會大眾要有所認知，在台灣要往先進國家的人權標準邁進，並要兼顧社會安全的過程中，提高資源的投入是必須的。個人相當同意黃偉哲市長在事發後提到：「社會資源是有限的。」若要單以國家資源挹注，總是以計畫案與約用人力做其他國家正規編制人力的事情，是絕對無法永續經營的。

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社會對於被害者的善心往往不落人後，然則，要能防患未然，更重要的是對於加害者處遇的投入，政府要能導引民間的資金投注在社會安全等重點項目上，應該要考量修改例如《信託法》、《宗教法》等相關法案，讓公益的財源能真正投入社會安全網的建置上。

系統問題，應該要能系統性解決，我們不能過於浪漫地想像愛能解決一切人性上的困難，也不該過於簡化，認為單一一個解決方式能適用於所有的個案，期待目前正忙於選舉的各黨政治人物，能夠真正跟人民的需求站在一起，以務實的角度檢視目前的困境，一同努力，讓這個社會的遺憾再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