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釣運動的糾結和反思

令狐台／自由業
 
本文是個大題目，但容許筆者大題細寫，主要是針對日人本田善彥所著新書《保釣運動全紀錄》來談；進入主題前，必須指出，釣魚台列嶼問題之所以藉由此書切入，主要是這不僅是涉及兩岸之間，也是中（台）日之間關係千絲萬縷的綜整。其中，「中」的部分又和一段時間以來的兩岸各自內部有關，更直白地說，單是台灣的統獨，就相當複雜，何況牽涉到諸多方面的國際關係。作者不但有條理、有歷史縱深地梳理，同時不帶價值判斷呈現相對客觀的中立分析，可以有助讀者跳出受限的民族主義情緒，更宏觀直視釣魚台或說保釣運動。
 
此外，不要忘記保釣運動在逐步發展過程中，更加進了港澳方面因素，不能不令情勢更複雜難解，而作者遍訪相關各方，並沒有忽略港澳甚至大陸人士，使得無論發生在美國，中日台（中華民國）之間，或港澳人士加入之前之後，書中都有非常詳盡的論述，使本書更具可讀性，知識含金量也更高。
 
如同何思慎教授在推荐序中所指出，台灣內部深淺不同之藍、綠意識型態對立的「日本觀」直接投射在朝野不同的「保釣」主張中，使本應一致對外的「保釣運動」成為內政戰線的延長；這在近期總統大選逼近，以及香港因「反送中」而衍生的激烈社會運動抗爭之際，翻讀本書更不免有環環相扣的觸動。「保釣」過去曾引發社會運動，現下雖非主要話題，但仍如潛在未爆彈，隨時可能擦出火花。
 
1970至1980年代發生在北美的保釣，書中將一批「老保釣」人士的故事，娓娓道來，包括林孝信、劉源俊、張俊宏等，當年的台灣留美學生在如何的背景和情況下發動保釣，以及各自因參與了保釣，之後發生如何的命運變化，讀來讓人深有所感。或許作者是日本人緣故，不帶是非沒有民族情緒的文字，以及採訪對象不分顏色，這對日日受台灣今時偏頗媒體轟炸的讀者，更感珍惜和難得。
 
當時正是美國歸還沖繩前夕，發生驅離台灣渔船以及美聯社的報導，本田善彥詳細地剖析了背景以及相關的人事，讓人不禁想一氣呵成讀完。以理工學生群的「科學月刊」為連絡，竟然和後來規模與影響深遠的保釣發生密不可分，相信是完全始料未及。
 
事實上，國府當時在台灣的統治，使得「示威」基本是聞所未聞，但也因為保釣，因為在美國，留學生動員「示威」等於是開始戒嚴時期台灣人為政治議題上街遊行的先河。雖然不發生在台灣，但多少按下了為公共事務發聲的啟動鈕。
 
書中也提到保釣青年，後來因緣際會地前往中國大陸，與時任總理的周恩來會面等等，作者鋪陳這段掌故，得以完全不陷入藍綠紅意識型態的僵固，反而讓人讀來津津有味。保釣變質成為「統運」也正是在此一脈絡下漸漸成形。
 
1970年代的「保釣」運動，由一群受反越戰運動影響的台灣留學生，在言論和集會自由受保障的美國點燃烽火，延燒回當時還戒嚴的台灣及英國殖民地香港；接著書中場景來到台北，主要事件之一是《中國時報》4位記者登上釣魚台。
 
對筆者而言，余生也晚，這4位前輩都是久仰其名，但他們的經歷確是讓曾任該報新聞記者的我格外印象深刻。書中訪問相關當事人，也對當年報社的決策背景及國府當時的「上層」因素有所著墨。開啟了另一扇視窗，讓讀者可以由「事件」表象，更深入解讀到當時的政治氣氛。可以想見這不僅是參與的個人身家性命的大事，甚至可能是牽連報社存亡的不可輕忽的玩命行動。所幸，這事件對《中國時報》而言，基本是賭贏了。筆者認為，登島者別的不做，除了張開國旗，先大字寫上「蔣總統萬歲」或許是當局輕饒的原因之一。
 
台灣內部對保釣運動開始發酵。來台求學的僑生，因為身分特殊性，成為發動的主力。不出所料，指標大學「台大」仍是主要戰場。在戒嚴時期的保釣，成為極少數敏感、卻站在民族情緒訴求制高點，而能喚起學生對政治的熱情，進而行動上街（或在校園內座談等）的議題。對國府而言，既期待又怕受傷害。但無論如何，保釣仍然是日後台灣社會民主自由過程中一個重要的節點。這大約是1970年代。
 
本書的後半部開始有了香港的角色。香港的保釣人士，在殖民地與特區之間，透過作者極為不易的採訪，將時間軸由文革一路拉到當下的香港；如今保釣不是香港社會的主要關注事項，但由目前仍未完全止息的「反送中」亂象來看，誰也不能確定，保釣會不會是之後香港社會再一次的焦點。
 
對筆者而言，身為台灣人，本書開啟了對香港的另一種了解。戰後香港一直有左右之爭，如同台灣一樣，在不同的價值體系交戰的前線，港人此前多半以對政治冷漠來應對複雜的認同難題。六七暴動，是一道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自1949年之後，港英政府一直懷疑港人忠誠度，但部分親中共的港人受到文革影響，起而對抗港英政府的暴動，此後令港英政府更重視居民對香港的歸屬感，強打「香港是我家」，六七暴動因而改變港府和港人的關係。
 
「保釣」在香港，初始由左派，也就是托洛斯基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和毛澤東主義者所主導。這個路線的團體不斷聚散離合，香港「保釣」聲勢也逐步壯大。不過總的來說，無論台北、北京或港府，對「保釣」始終是抱著「保持距離以策安全」，除了怕運動變質，容易因官方的不作為而令參與運動者轉移矛頭之外，「投鼠忌器」始終是夾在政府和保釣人士之間的難言之隱。
 
本書尾聲，作者訪問台灣保釣人士黃錫麟，與之有一場針鋒相對的對話。透露出很多台灣人都有一種被日本人瞧不起的感受，只是沒說出口。連作者也承認，他久住台北，部分日本人對台灣的確是「上對下親切有餘，相形之下敬意卻顯得不足，而且很多人都沒有這種自覺」。
 
所謂人必自重而後人重，筆者無意在此挑起書中並不曾出現的民族主義情緒，但仍感到複雜的釣魚台列嶼問題，不僅可以看到台灣、香港甚至大陸和日本社會變遷和內部意識型態爭戰，以及美國台灣留學生等對公共議題的歷史軌跡，更如同小說一樣讀到各別人物的命運轉折和戲劇性，同時也是一面啟發省思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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