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韓良憶專欄：那一刻，味蕾大動

韓良憶／生活風格作家、電台主持人

別看我如今白白胖胖、大大咧咧，其實我兒時曾經非常文靜秀氣，從不調皮搗蛋，是長輩心目中乖巧可愛的小女孩。這個乖孩子只有一樣不大好──太偏食了，肯送進嘴裡的食物就那幾樣，倘若逼我吃我不愛吃的，立刻號啕大哭，只差沒有拳打腳踢，和平日柔順的模樣判若兩人。

為了治療我的偏食，媽媽帶我訪遍小兒科名醫，想弄清楚這孩子到底是肚裡有蛔蟲，還是哪裡不對勁？醫師皆束手無策，我雖然比同齡孩子矮小，但是健康並沒有問題，不需要開藥。

我偏食如常，誰也拿我沒辦法。直到有一天，我在媽媽的珠寶盒中發現一串散落的珍珠項鍊。

那是我升小學二年級的暑假，由於早讀一年，六歲半還不到。記得是一個尋常的下午，媽媽在小房間裡午睡，我打開主臥室的嵌入式大壁櫥，拿出她藏在最裡面的珠寶盒。彼時，我不愛吃卻愛漂亮，尤其喜歡各種亮晶晶的飾品，常趁著媽媽不注意時，偷偷試戴她的首飾。

盒中有串珍珠項鍊的線斷了，好幾粒珠子滑落到角落，我捏起其中一粒，按照跟媽媽學來的辨別珍珠真偽方法，用門牙輕輕摩擦。媽媽說，如果能感覺到沙沙的，就是真的珍珠。

那粒珍珠在齒間果真沙沙的，我就著窗外的陽光，仔細端詳那圓潤的珠子，乳白微黃的色澤竟令我聯想起冰箱裡經年都有的進口奶油，或稱牛油。我突然覺得肚子餓了、非得吃些什麼不可，那是我生平頭一回意識到自己有強烈的食欲。

我走進飯廳，打開大冰箱，拿出門後架上的黃色包裝奶油罐，用那粒珍珠挖取奶油。冰冷的奶油包覆在珍珠上，入口即融，一股純粹的芬芳奶味在口中散開，珍珠則在舌尖和唇齒之間滾動，渾圓而堅實。

「融化的奶油好香、好好吃啊，」我暗暗讚嘆著，於是一再用珍珠沾取奶油，放進嘴裡，好品嘗奶油的味道，感覺珍珠的質地。應該就是從那一刻起，我切實體會到食物的滋味和質地交織而成的感官享受，那正是所謂的口腹之欲。

豁然醒轉的味蕾似乎也帶動了身心的各種知覺，讓我從裡到外逐漸起了轉變，原本羞怯的偏食小孩，變得胃口大開且活潑敢言。眼下回首前塵，那味蕾大動的一瞬間，竟是我的啟蒙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