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泰：政治「經濟租」──被綁架的不分區

許文泰／新加坡管理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中研院經濟所訪問學者

台灣的國會選制裡不分區立委是以政黨票決定，然而，過去兩個月裡各黨不分區提名的種種紛擾與爭議，顯露了這個制度的許多缺陷。

首先，不分區立委的存在是重要的。因為相對而言，區域立委需代言地方利益，通常眼光較為狹隘。在台灣的區域選制以及過去「共業」所造就的結果，區域立委常常以選民服務之名，以關說助長違法之實。並且經常以開發之名濫行建設、以經濟之名破壞法治。

過去十幾年，國、民兩大黨透過修《工廠管理輔導法》不斷特赦、縱容而雪球越滾越大的農地工廠，是一個明顯的例證。相形之下，不分區較有彈性，不容易被既得利益綁架，這幾乎是台灣改革前進的希望。

然而，關於這次國民黨的不分區名單，有人提出各種理論來解釋，以為靠鐵桿深藍的熱情更優於因「形象不佳」導致的選票流失。但在我看來，這是低估中間選民的智商，棄守中間選民實為不智。

轉頭看民進黨的名單，會發現很明顯兩黨都有許多「政治咖」當不分區，政治咖有政治資本，但提名這麼多也令人搖頭。民進黨的名單比較有章法，但也因此可以清楚看見提名邏輯。首先，前六名是在社會上比較有名望、在政治上民進黨可以接受、具有專業清新形象的人。從第七名到安全名單邊緣就都是政治咖。安全名單之後的，看起來是海納百川，但實質上只是點綴形象。

經濟學裡面一個應用很廣的概念是「經濟租」。凡是不可取代或難以複製的生產要素與商品，就會產生一個經濟租。昂貴的鬧區地租是一個例子（因為替代品很少）。獨佔的超額利潤是另一個例子（因為沒有其他選擇）。台灣由於種種歷史、族群、地緣政治的原因，注定會有因為中國因素而起的政治分野。但這樣的分野在我們的選制之下，也等於賦予兩大黨很大的經濟租。

原因很簡單：有些人就是非藍不投，有的就是非綠不投。這兩個大黨就是吃定他們的鐵桿選民、所以不分區推出一大堆政治咖、甚至阿貓阿狗，這些鐵桿選民就是會埋單。因為還有其他政黨作為不分區的選擇，也還有中間選民游移於兩大黨與其他黨之間，兩大黨的不分區提名多少還是要重視一下「整體形象」。這次國民黨的名單讓人「跌破眼鏡」，就是因為這屆提名似乎把形象拋諸腦後了。

從選賢與能與人才庫培養的角度而言，兩大黨的提名都是不及格的。所以，台灣的不分區選制不只有政黨派系分贓之實，更有種社會賢達被隨便利用的感覺。

然而，這個世界上存在許多不同的選舉制度。理當可以讓不分區的名單提出後，選民可以跨黨勾（例如說）3個人出來。個別不分區候選人當選與否，單純以得票排名來決定。黨性還是沒有改變，黨還是握有提名的權力，但選民的選擇變多了。如此一來，可以削弱「政黨任意提名，選民都得照單全收」的經濟租。也就不會有這種民進黨關於蘇震清擺哪裡的爭議、或國民黨一堆地方派系區域選不上來搞不分區的現象。更不會有這幾天所見政黨內部赤裸裸爭排名的遊戲。真正的排名，難道不是應該由選民決定嗎？事實上，澳洲的國會選制有類似的精神。

此外，完全以得票排名來決定當選人，等於直接取消政黨票得票門檻這種欺負小黨的惡法。以後有人辭職誰來遞補也由此得票排名來決定。優秀的人也不會因為黨的大小而影響出頭天的機會。台灣現行的國會選制跟德國的聯邦議會選制最像。但單一選區兩票制在德國的實踐是在一個多黨政治的環境之下。聯邦議會裡709個席次主要由7大黨分食。最小的政黨有46席，最大的有200席。於是德國人的政治選擇比我們多。德國各個政黨的「經濟租」也因而比我們的兩大黨小很多。

冀望我們的民主實踐不要以先進國家之名行黨派尋租之實。歸根究柢，民主就是賦權於民。不分區立委愈直接地由選民決定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