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士瑩/作家、法國哲學踐行學院教練
我最近去哈佛大學參加了一場新書朗讀會,作者是波士頓在地的一位心理學家/哲學家提姆 . 戴斯蒙(Tim Desmond),他說到自己的生命裡父親是缺席的,由單親媽媽一手撫養長大,十幾歲的時候還一度是流落街頭的無家者,後來十九歲時因為拿了體育保送生名額才能夠順利上大學,當時,他的政治學教授書單裡開了一本一行禪師的作品,從此改變了他的生命,一面組織社會運動,一面在寺院跟隨禪師二十多年,學習如何面對自己內心的憤怒。
其中有一個練習,是一行禪師要大家在寺院的地板上平躺下來禪修冥想,感受到「自己」如何來自於雙親,他說他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身上,繼承了母親的各種優點與缺點,但是他卻抗拒自己的身體裡,有一半來自於不負責任的父親的事實。
「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即使跟隨著一行禪師學習二十年的愛與和平,我的身體裡仍然充滿了對我父親強烈的恨意。」提姆說。
接著,他說到「無我」的思想,如何幫助他意識到自己身上有形、無形的一切都其來有自,就像茶杯裡面的那一碗茶湯,曾經是天上的一朵雲,仍然是一朵雲,未來也還會是一朵雲,只是現在暫時在他的茶杯裡而已。他內在那些恨意,其實也不是來自於他自己,而是來自於父親的生命承載的痛苦,一部分化成了他心中的恨,而他父親的痛苦,也一定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其他人給他的。
「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我,讓我一輩子對父親的恨意終於釋然。」提姆說。
聽到這裡,我才意識到,雖然他用的詞語是巴利語的「anattā」,聽到是佛教根本思想裡對於「我」的否定,很自然的在腦海中翻譯成耳熟能詳的「無我」,沒有我,我不存在,但跟隨著來自越南的一行禪師的提姆,他對於同一個詞語的理解,卻是南傳佛教裡的「非我(Nirātman)」,解釋為「這不是我」,而不是「無我」。
「我」就像一個家,當我們在家的時候,覺得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可以依靠,不需要完美,但是迷人、熟悉、安穩、充滿樂趣,但當我們到了別人家裡,第一個留意的就是他們的家,跟我家有什麼不一樣,雖然同處在同一個空間,內心的取角、認知、感興趣的、對家具的品味、食物的味道卻都不一樣,所以無論多豪華、舒適,卻總是不如在自己家的舒服感受,到五星級飯店住宿的時候,更常會有這種「非我」的強烈感覺。
原來「非我」,不但不是「無我」,反而是非常自我中心的不停著想著什麼才是我!真是讓人吃驚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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