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在一場私人聚會中認識了幾位女性朋友,其中一位是珮珮,她經營一家畫廊,在藝術大學兼課,還擔任藝術雜誌顧問,聽她談起西方藝術的發展,條理井然,敘述生動精采,而我們的火花是從成長過程談起的,珮珮從小就對藝術很熱愛,學校老師都感受到,並且有意栽培,可是,她的母親卻不高興,跟老師嗆聲:「老師請不要再借珮珮那些有的沒的書,我們珮珮將來要當護士啦。」老師驚訝的看著珮珮,珮珮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當護士?」她問母親。「阿公上次中風,妳沒看到喔,阿嬤也老了,妳當護士才能好好照顧他們啊。」母親理所當然的說。
國中畢業時,母親一力主張珮珮應該唸護專,珮珮求父親讓她念完高中,考上大學之後,不會再花父母一毛錢。她確實做到了,念完國立大學,出國留學,都沒拿過家裡的錢。阿公、阿嬤早已過世,現在需要照顧的是父母親,為他們請看護及生活費都是珮珮一力承擔。直到現在,母親稍不如意還會念:「幹嘛要花錢找人顧?妳如果當護士就可以顧我們啦。」珮珮說到這裡,停頓一下,而後結論:「好像,我不配擁有自己的人生。」
坐在一旁的慧嘉,也說了當年母親叫她去念家商的理由:「學校很多女生,可以幫妳哥找個好老婆。」我忍不住想起二十幾年前,念完博士,在大學裡擔任副教授,寫作出版也熱情投入,剛滿三十歲的我,覺得這是可以大展身手的時刻,做自己喜歡的事,成為喜歡自己的人。
而弟弟在美國上班,結婚生子,家裡第一個孫子出世,父母興高采烈去探親,自然是無限的愛意,想把全世界都奉上。父親對我提出了要求:「我想了很久,妳把台灣的工作辭掉,我們三個搬到美國,在附近買房子,幫忙照顧他們全家。」我愣住,片刻後才能回答:「可是我在大學教中文系,教得很開心,來美國要幹什麼?」「妳可以寫稿子啊,在哪裡都能寫嘛。」瞬間我明白,犧牲掉人生之後,還是得自己養活自己。
珮珮苦笑說:「我們都是配角。」「就像是魚香茄子的魚香;宮保雞丁的宮保。」我脫口而出,大家笑成一團,雖然在別人眼中,我們只是鐵板牛柳的鐵板,麻婆豆腐的麻婆,但沒有這些配角,也成不了佳餚。我們是覺醒的女生,於是,讓自己成為了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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