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曼娟專欄：我的「小康」之家

張曼娟／作家

我的童年可說是在類似眷村的環境中長大的，往來的親戚則是住在上廁所得去公廁的竹籬笆眷村裡，因此，對於眷村文化我是深有體會的。家長們領回米、麵粉、鹽、油補給的日子，總是特別快活。個子嬌小卻一身是勁兒的舅媽，在廚下用麵粉蒸饅頭、包子、烤大餅，我們家都有份。那個年頭包子裡的肉很少，餡料裡有很多高麗菜和粉絲，其實是充數的，但直到現在，我依然最愛高麗菜和粉絲的包子。端午節時舅媽也包粽子，因為沒放鹹蛋黃，就把綠豆黃炒得香香的，包在餡料裡，帶著肉香的綠豆黃粽子，成了我的心頭好，直到前幾年在香港吃到裹蒸粽，滿滿的綠豆黃，才能一解相思。

按人口比例發放的米，舅舅家吃不完就分給我們。那些米的品質不好，摻雜許多沙粒或小石子，洗米水混濁，總要淘洗好幾回，吃起來仍有一股沉舊的煙塵氣。從來，我們都沒想過，還能有好吃的米飯，可以吃飽已經滿足了。舅舅、舅媽與我的母親，可是1942年河南大饑荒的倖存者。父親來自貧窮的農村，常常為了饑餓而哭，被祖父母喝斥，命他上床睡覺就不餓了。我們小時候是把逃難、捱餓、易子而食當成床邊故事聽的。

配給品裡有黃豆的日子，差不多就是歡慶的心情了。舅媽會去市場買回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和黃豆一起紅燒。也不知是肥肉還是黃豆出的油，每次上菜都是淹沒在油裡的，可是黃豆的滋味比肉還好，配著飯能多吃一碗。至於滿滿一大碗的油，還能炒上好幾天青菜呢。這些青菜帶著肉味，特別好吃。

父親是低階公務員，母親在家裡為人育嬰，增加收入。我們不借貸，一點一滴積攢著，還能向公家買下一房一廳的小洋樓，便很知足安樂了。念小學時，學校做家庭調查，其中有一項是「家庭環境」，選項有四個：「富裕」、「小康」、「普通」、「清寒」，我問父親：「我們是普通的家庭吧？」父親想了想，回答我：「我們有得吃，有得住，還有自己的房子，應該不普通了。」「那，小康家庭嗎？」父親點了點頭。

辦活動時常有讀者說喜歡我的飲食文學，因為寫的都是很庶民的食材。自小只能吃普通食物，從來未達小康，卻因為父母都從極匱乏的艱困大地而來，對現下的生活條件非常滿意，於是，我有了「小康」之家，心理上相當富足。